第345章 竹篮里的命(1/2)
哼声停了。
停了以后白布又平了。平到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萧婉儿的耳朵里那个声音还在回响。很小的,短的,像一根细针扎了一下耳朵的最里面。扎完以后留下了一个很小的洞。洞里有声音在回荡回荡了两息。然后消了。
矮个子蹲在竹篮旁边。她的手放在白布上面手掌贴着白布的表面。手掌没有动但白布在她的手掌下面微微地鼓。鼓的幅度很小像竹篮里的东西在翻身。翻了一下又停了。
"她怕光。"矮个子说。声音很低。低到像在跟竹篮里的东西说话不是跟屋子里的人说话。"白天盖着白布。晚上也不能点灯。点灯她就哭。哭的声音很轻。像猫叫。"
她的手从白布上移开移到了竹篮的沿上。手指在沿上摩了一下。摩的时候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别的。是一种萧婉儿没有见过的表情。像一个人在忍什么东西忍了很久忍到脸上都变了形。
"怀珠姑奶奶走的时候孩子刚满月。"她说。"一个月大。很小。小到一只手就能托起来。"
她的手在空中比了一下比了一个很小的弧度。弧度比完手放下了。
"我们养了她。从满月养到现在。"
萧婉儿的目光落在竹篮上。竹篮不大只有两个巴掌宽。竹篮的编法很细竹篾很薄,编得很密。竹篾的颜色是黄的旧了的黄。竹篮的底部垫着一块布布是白色的,和盖着的白布是同一种。布的边缘露在竹篮的沿外面有一点卷。
"现在多大了。"萧婉儿问。声音很轻轻到像在问一件很怕问碎的事。
"八个月。"矮个子说。"八个月不会爬。不会坐。只会躺着。眼睛睁不开。光一照就哭。"
八个月。不会爬。不会坐。眼睛睁不开。
萧婉儿的手指在身侧慢慢地蜷起来。蜷到掌心。掌心里面有纸片"往西。到头。"四个字已经被汗洇成了一团灰。
"你说——罐子合在一起她才能活。"萧婉儿说。"怎么合。"
矮个子抬起头。她的眼睛在灰光里亮的。亮到像两粒珠子。珠子上面的水光在转。转了一圈停了。
"我不知道。"她说。"怀珠姑奶奶只说了三罐合一。没有说怎么合。"
她的声音在"没有说"三个字上沉了一下。沉完以后又浮上来了。
"但我们拿到了那一罐以后试过。"她说。"打开罐子闻了味道给孩子闻。孩子没有反应。试了很多次。没有反应。"
她低下头看着竹篮。竹篮里的呼吸——浅的,快的。比刚才慢了一点。慢了以后又快了。快完以后又慢了。像潮水一进一退。
"后来我们想明白了。"她说。"一罐不够。要三罐。三罐合在一起才行。"
门口的高个子说话了。
"够了。"她说。声音很低低到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不要说太多。"
矮个子转头看了她一眼。看了一眼转回来了。转回来以后她的嘴闭了一下。闭了一息。然后又张开了。
"师姐。"她说。"她是宁家的人。怀珠姑奶奶也是宁家的人。她也许知道怎么合。"
高个子没有说话。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攥着。攥了两息松开了。松开以后手指在身侧抖了一下。抖完以后不动了。
萧婉儿看着高个子。高个子的脸在灰光里线条很硬。下巴、颧骨、眉骨都是硬的。但她的眼睛不硬。她的眼睛在看竹篮。看的时候眼睛里的冷和硬都化了。化成了一种萧婉儿见过的东西。在崖山阿婆的眼睛里见过。在宁安的眼睛里见过。在老妇人的眼睛里见过。
是等。是一个人等了很久等到不知道还能不能等到的那种等。
"罐子在我这里。"萧婉儿说。
屋子里的空气变了。变了紧了。紧到像一根弦被拉到了极限。弦在嗡嗡地响响在每个人的耳朵里。
矮个子的眼睛亮了。亮到像两盏灯。灯点在她圆圆的脸上脸上的表情变了。变成了一种萧婉儿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高兴。不是激动。是抓住了一根线的人。线很细随时会断。但抓住了就不想松手。
"你有三个。"矮个子说。声音变了变了快了。快到像在赶什么。"三个都在你身上。"
萧婉儿没有回答。她的手按在了腰间的布包上手指碰到了瓷罐的轮廓。圆的,硬的,凉的。三个瓷罐在布包里一个挨着一个。远层。暖层。封层。三罐合一可以开甘松之门。三罐合一可以救这个孩子。
但阿婆说过"三味药引不能分开。远、暖、封要在一起才能用。"
怀珠说过"要分开。分开了才安全。"
两个人说了相反的话。一个说不能分开。一个说要分开。谁是对的。
"我不给。"萧婉儿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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