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樟树下面(1/2)
坡不陡。但萧婉儿的腿不听话了。
三天没走路。跑了一夜。现在爬坡。爬到一半的时候她的膝盖咔了一声。踩空以后她的手按在了地上。泥是软的。软到她的手指陷了进去。拔出来以后手指上沾了泥。
谢景行走到了她旁边。手伸出来了。萧婉儿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粗糙的。像摸一块老树皮。他一拉。她站起来了。
他们爬到了坡顶。
坡顶有一棵树。树很大。大到萧婉儿站在树下面抬头看不到树顶。树干是灰褐色的。灰褐色的树皮裂了。裂的方式像老人脸上的皱纹。裂缝里长出了青苔。青苔是绿的。绿到在阳光里发亮。
樟树。
矮个子站在树旁边。她的手按在了树干上。拍了一下。拍的时候树干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响。响完以后她的手上沾了樟树的味道。味道很重。重到萧婉儿在三步以外都闻到了。
樟树的味道。药王谷的味道。每家铺子门口种一棵樟树。樟树底下埋一块石碑。
萧婉儿蹲在樟树的根部。树根从地里拱出来了。拱的方式像蛇。蛇从土里钻出来又钻回去。钻了三四次以后树根在地面上画了一个圈。圈的中心是泥土。泥土干的。裂了。
她用手扒了一下泥土。扒了两下。两下以后她的手指碰到了一个硬的东西。
石头。
她继续扒。扒了五息。五息以后石头露出来了。石头不大。大到她的手掌能盖住。石头的表面刻着字。
她凑近了。凑到鼻子几乎碰到了石头。
石头上刻着字。她一个一个地辨认。
"建昌——三分。饶州五分。赣州二分。泉州四分。"
四个地名。四个数字。建昌三。饶州五。赣州二。泉州四。加起来十四。
十二铺。为什么是十四。
她没有想通。她把石头上的字记住了。记在脑子里用钉子钉住。
"你认识这个。"
声音从她身后传来。老人的声音。像砂纸磨木头。磨的时候有颗粒。颗粒从嗓子里挤出来。挤完以后声音变成了一种沙哑的嗡。
萧婉儿站起来。转了身。
她看到了一个老人。
老人坐在樟树的另一边。坐在一把竹椅上。竹椅很旧。旧到竹条磨出了毛。老人的背靠着树干。树干是灰褐色的。老人的背也是灰褐色的。灰到和树干一个颜色。
老人的右手手背上有一块疤。圆形的。圆到像一枚铜钱。铜钱大小的疤在手背上很深。深到疤痕的边缘是白色的。白色说明是烧的。烧的说明是烙的。
过路章。药王谷过路章的烙印。外祖父亲手烙的。
萧婉儿的手按在了布包上。布包里有甘松全录。有先祖手记。有地图。有所有药王谷的东西。
"认识。"她说。声音很稳。
老人看着她。看了五息。五息以后他的眼睛动了一下。动的方式很小。小到像水面的波纹。波纹从中心扩到了边缘。扩完以后消了。
"你是谁。"老人说。
"萧婉儿。"
老人没有说话。他坐在竹椅上。坐在樟树下面。坐在阳光里。
"萧婉儿。"他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念完以后又念了一遍。"萧婉儿。"
念了两遍以后他不念了。他看着她。看了三息。三息以后他说了一句话。
"你长得像一个人。"
"像谁。"
老人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了。手指指了一下萧婉儿的脸。指了两息。两息以后缩回去了。
"像宁怀远。"
宁怀远。外祖父。
萧婉儿的手攥紧了。攥到指甲掐进了掌心。掐了三息。三息以后松了。
"你认识他。"
"认识。"老人说。声音变了。变到比刚才更低。"他是我的师傅。"
师傅。外祖父是他的师傅。
"你是"
"方砚秋。"老人说。"药王谷方砚秋。十二铺排第六。"
方砚秋。先祖手记里有这个名字。十二铺名录方砚秋。排第六。
"你在这里多久了。"
"十四年。"方砚秋说。"药王谷烧了以后我来了这里。带着一箱药书。一箱甘松末。在这里种樟树。等。"
等。等了十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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