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甘松的气味(1/2)
天刚亮,萧婉儿就起了床。
她在自己的床上醒来,鼻尖闻到的不是山里的腐叶和药草味,而是铺子里飘过来的沉香尾调——沉稳的、微甜的,像一根看不见的线,从铺面一直牵到里间的床头。她闭着眼躺了一会儿,听着巷子里早起的邻居开门板的声音和远处鸡鸣的回响,身体一寸一寸地松弛下来。
回到家了。
院子里的石阶被露水打湿了,踩上去滑腻腻的。墙角的那丛芭蕉长了新叶,宽大的叶片上挂着水珠,风一吹就滚下来,滴在石板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灶房的门半掩着,里面传出小秋烧水的声音,水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混着柴火噼啪的脆响。
她穿好衣裳走出去的时候,小秋已经在铺子里忙了。柜台擦得干干净净,药罐排成一排,秤盘上搁着一块擦布。小秋听见脚步声抬头看她,脸上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高兴,像怕高兴得太明显会把什么好运气吓跑。
"姑娘,昨夜的面还剩了一碗,在灶上热着。"
"好。"
萧婉儿坐在柜台后面吃面。面是小秋擀的,粗面,煮得有些过了,但浇了一勺酱,咸香的,吃下去胃里暖暖的。她一边吃面,一边把铺子里的东西扫了一遍——药罐没少,秤杆没动,账本摞在角落里,封面上压着一块镇纸。
铺子还在。一样都没少。
吃完面,她把碗放到灶房里洗了,回到柜台前,从最底层的暗格里取出那只上了锁的小木箱。锁扣打开,七本册子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和昨晚放进去的时候一样,一本也没动过。
她把第五本抽出来。
第五本是成方汇总。她在山上的时候翻过一遍,但那时候急着赶路,只看了和甘松香直接相关的方子。今天她要细看——一页一页地翻,每一个字都不放过。她把柜台上的东西挪了挪,腾出一块干净的地方,把册子平铺在上面。纸页已经发黄了,但字迹还清晰。阳光从窗棂的格子里照进来,正好落在纸面上,把朱砂批注照得微微发亮。
成方汇总一共列了三十二张方子。有些她认得,和母亲留在绢帛上的配方能对上;有些她没见过,药材搭配出乎意料,像是宁老爷子自己琢磨出来的独门方子。每一张方子旁边都标注了炮制要点和用法,字迹工整端正,一看就是常年抄录方子的人写的。
翻到第十七张方子的时候,她停住了。
这张方子写的是甘松香的一个变体。主药还是甘松、零陵香、藿香叶,但配伍里多了一味白檀。白檀的用量很少,只写了"一分",旁边用小字注了一行:"白檀性暖,入脾肺,合甘松则香气沉而不散,宜冬月焚之。"
她没有见过这个方子。
她一直做的甘松香,用的是母亲绢帛上的配方甘松、零陵香、藿香叶、丁香、麝香。没有白檀。这个方子把丁香和麝香换成了白檀,用量和配伍完全不同。
她把方子看了三遍。每一遍都看得更仔细一些甘松用量三分,零陵香二分,藿香叶一分五厘,白檀一分。炮制法是甘松阴干后研末,零陵香酒浸一宿取出阴干研末,藿香叶去梗捣碎,白檀单独研极细末。四味合在一起,用蜜调匀,搓成丸,阴干三日方可焚用。
她把方子抄在一张纸上,叠好,放进袖子里。
小秋在旁边整理药罐,时不时偷偷看她一眼。萧婉儿没有抬头,手指在册子的纸页上慢慢摩挲着,感觉到纸纤维的粗糙和脆弱。这张方子写了很多年了,墨迹淡了,但每一笔都清清楚楚。写这个方子的人可能是母亲,可能是宁老爷子把每一个字都当成最后一笔来写。
"小秋。"她忽然开口。
"哎。"小秋放下手里的药罐,转过身来。
"铺子里还有白檀吗。"
小秋想了想。"有。上个月进的,还剩半斤。在后面的柜子里。"
"拿过来。"
小秋应了一声,转身去后面翻了一阵,捧出来一只锡罐。罐口封着蜡,蜡面上印着供货商的戳记。萧婉儿接过来,掀开封蜡,凑近闻了一下白檀的气息涌上来,温厚的、奶甜的,像一块被阳光晒暖了的木头。
和甘松的气息完全不同。甘松是冷的,清冽的,像秋天第一场霜打过之后的草木。白檀是暖的,沉稳的,像冬天炭炉边上搁了一夜的旧棉袍。一冷一暖,放在一起会是什么味道?
她把锡罐放下,把方子又看了一遍。
午后的阳光从铺面的窗棂里照进来,把柜台上的药罐照得发亮。萧婉儿正在柜台后面研甘松末,石臼里的甘松被捣得细细的,粉末在阳光里飘起一层薄薄的金雾。她手里的杵一下一下地捣着,节奏不急不缓,每捣三下就停下来用手指捻一下粉末的粗细。
门口传来脚步声。
"萧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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