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他说了一件事(2/2)
萧婉儿的手指在脚踝上按了一下。赣州府。那个行商从樟树巷出来,换了衣裳,穿着赣州府式样的衣领。赣州府是许账房的地方。许账房给了她木牌去找周济安,而现在,有人从赣州府来打听她的行踪。
"你跟了多远。"她问。
"到镇口。他上了一辆马车,车帘遮着,看不见里面。我没有再跟。"
"你为什么跟。"
谢景行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他放下茶碗的时候,目光终于从碗里的茶叶上移开了,落在她脸上。灯光映在他的瞳孔里,像两粒微弱的火星。
"有人找你。"他说,"我得知道是谁。"
这句话很短。但萧婉儿听出了里面的意思他不是在解释自己的行为,他是在说:这是他会做的事。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许可。
她看着他。他坐在昏黄的灯光里,肩膀很宽,但背微微弓着,像一堵挡风的墙,把铺子外面的夜色和风都隔在了外面。她忽然想到她走了这些天,他隔三差五来看铺子,不是因为闲,是因为他一直在看着什么。看着铺子,看着巷子,看着有没有人来打听她。
"那个人的马车往哪边去了。"她问。
"往东。"谢景行说,"往赣州府的方向。"
萧婉儿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她的目光比方才沉了一些。
"我知道了。"她说。
谢景行站起来,把茶碗放在桌上。他走到门口,推开门板的一条缝,夜风从缝里灌进来,带着巷子里潮湿的泥土气息和远处不知谁家炒菜的油烟味。
"早些歇着。"他说,"明天再说。"
他侧身走出门。门板在他身后合上,"咔"的一声,轻而稳。
萧婉儿坐在凳子上,脚还搁在凳沿上,水已经凉了。她望着那扇关上的门,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巷子里的灯光,细细的,像一根金色的线,缝在门板和门框之间。
赣州府来的人。灰布长衫。靛蓝衣领。暗纹。
她把脚从凉水里抬出来,擦干,穿上干净的布鞋。然后她走到柜台边,打开包袱,把七本册子一本一本地取出来,放在柜台底下最里面那一层那是她放贵重香料的位置,上了锁的。
锁扣"咔嗒"一声合上了。
小秋从里间探出头来,"姑娘,那个谢公子——"
"他是铺子里的常客。"萧婉儿说,"以后他来了,茶要热的。"
小秋哦了一声,缩回去了。
萧婉儿从柜台的抽屉里翻出一张纸和一截墨已经快干了的笔。她把纸铺在柜台上,就着油灯的光,写了两行字
"方子房。赣州府。"
两行字,六个字。一个是七本册子里的秘密,一个是谢景行带回来的消息。
她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纸折了两折,塞进贴身的衣襟里。纸角硌在锁骨下面,硬硬的,像一小块冰。
她吹灭了油灯。铺子一下子沉进黑暗里,只有炭炉还有几点暗红的余烬在角落里明明灭灭。她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指尖碰了碰衣襟下面那张纸纸已经被体温焐得有些软了,但字还在。
方子房。赣州府。
六个字之间,一定有一条线。她还看不见那条线,但她知道它在那里像暗处的溪水,看不见,但听得见水声。
她回到里间,在床上躺下来。床板硬邦邦的,被褥有一股子潮气,但比山里的石头和落叶暖和得多。她闭上眼,脑子里那六个字还在转方子房,赣州府。方子房,赣州府。
转了很多遍之后,它们忽然停住了,定格成一个念头:那个人如果真是从赣州府来的,那他不是第一次打她的主意。他一定早就知道苏记香料铺,知道她叫萧婉儿,知道她做甘松香他一直在看着,只是等她离开铺子才动手打听。
她睁开眼,望着头顶黑漆漆的房梁。房梁上有蛛丝在微风里轻轻晃,像一根极细的线,在黑暗里找不到两头。
有人在暗处看着她。
而她也学会了在暗处看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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