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过丰城(2/2)
半山腰有一棵歪脖子松树,树干横着伸出去,像一只伸向山谷的手臂。树下有一块平整的石头,被来往的行人坐得发亮。何老三在石头旁停下来,从竹篓里摸出水囊递给她。"喝口水,喘口气。"
萧婉儿接过来灌了两口,水已经不凉了,带着竹筒的淡淡涩味。她靠着松树坐下,背抵着粗糙的树干,闭了一会儿眼。风从山谷里吹上来,拂过汗湿的脸颊,带走一层薄薄的热气。她听见远处有鸟在叫,声音尖细而悠长,在山谷里来回激荡,像一根被拨动的琴弦。
翻过山脊的时候,她回头望了一眼。
来时的路蜿蜒在身后的山谷里,像一条灰色的蛇。远处的平原在夕阳下泛着金光,樟树巷的方向已经看不见了——被层层叠叠的山影遮住了,藏在某个她目力不及的角落里。
她站了一会儿,让风吹干脸上的汗。山脊上的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衣裳鼓起来,像一面旗。夕阳从西边照过来,将她的影子拉得极长,一直延伸到山谷深处,像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路。
"走了。"何老三在前面喊。
她转过身,跟着他往山的另一边走去。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走,碎石多,坡又陡,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她的草鞋在碎石上打滑了好几次,好在何老三在前面用柴刀砍了一根粗树枝递给她当拐杖,才稳住了脚步。树枝的断面还渗着汁液,一股生涩的木头味扑鼻而来。
天色渐渐暗下来。山谷里的光线比平地暗得快,太阳还没落山,谷底已经笼上了一层灰蓝色的暮色。远处有炊烟升起,细细的一缕,从山脚的村子里飘出来,在暮色里慢慢散开。炊烟的味道飘过来,混着柴火的焦香和米饭的甜味,闻着让人胃里一紧——她已经大半天没吃东西了。
"快到了。"何老三说。
萧婉儿加快了脚步。脚底的草鞋已经磨得更薄了,碎石硌上来的感觉比出发时更明显。但她没有停下来,只是咬着牙继续走。背包袱的肩带勒得肩膀发酸,她换了一只肩,又换回来,让两边轮流承受重量。
山脚的村子渐渐近了。几间土坯房散落在溪边,屋顶的瓦片在暮色里泛着暗灰色的光。溪水从村前流过,水声比山上的溪涧轻了许多,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终于放慢了脚步。有狗在叫,叫声从村子深处传来,远远的,带着回音。村口的老槐树下拴着一头黄牛,牛尾巴懒洋洋地甩着,驱赶着周围的蚊虫。一个穿灰布衫的老汉坐在树下的石墩上抽旱烟,烟锅里的火光一明一灭,在暮色里像一只小小的萤火虫。
何老三走到村口,停下脚步。他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路,转头对萧婉儿说:"今晚在这里歇。明天一早翻第二道岭。"
萧婉儿点了点头。她站在村口,看着那几间亮着灯火的土坯房,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疲惫。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可以看到一张床的松懈。她摸了摸贴身的包袱。木牌还在,纸条还在,辛草粉末也还在。它们跟着她走了一天的山路,翻了一道岭,趟了一条溪,依然安安静静地贴在她胸口。
明天还有第二道岭,第二条溪。然后就是赣州府,然后就是青石岭,然后就是药王谷。一步一步,一岭一溪,像母亲绢帛上的字迹,一笔一画地往前走。
路还很长。但她已经走出去了。脚底的草鞋磨出了两个洞,山风把她的鬓发吹得乱七八糟,衣裳上沾满了泥土和松脂的味道。可她的脚步是稳的,心跳是沉的,包袱里的东西一样也没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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