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定心(1/2)
景延广一夜没睡。
他躺在榻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昨天那几杯酒。刘都指挥使说的那句话——“将军,末将觉得您合适。”他当时听着痛快,现在想起来,后背一阵一阵发凉。这话传到陛下耳朵里,会怎么想?陛下会不会觉得他拉帮结派?会不会觉得他有别的心思?
他坐起来,又躺下。躺下,又坐起来。被子被他折腾得皱成一团,他索性掀开,光着膀子坐在榻边,盯着帐外黑漆漆的天。天快亮了,远处传来巡夜士卒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像是踩在他心上。
亲兵在外面喊:“将军,陛下召见。”
景延广一骨碌爬起来,手忙脚乱地穿甲胄。系带子的时候手在抖,系了两次都没系上。他骂了一句,使劲一拽,“啪”的一声,带子断了。他愣在那儿,看着手里那截断了的皮绳,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也跟着断了。
他深吸一口气,换了根带子,系好,走出帐。
阳光刺眼,他眯着眼站了一会儿。远处,郭谨也从帐里出来了。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郭谨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景延广看见他眼底也发青,眼圈黑了一圈。两人心照不宣——昨晚都没睡好。
皇甫遇已经在等了。他站在营帐外面,腰挺得笔直,甲胄穿得整整齐齐,脸上看不出熬夜的痕迹。看见景延广和郭谨过来,点了点头。他是三人里最轻松的——封了侯,该得的都得了,燕云镇守的事,他不争,也争不动。
三人往中军大帐走。谁都没说话。
景延广走在最前面,脚步很快,靴子踩在地上咚咚响。他脑子里乱成一锅粥——陛下叫他们去干什么?是要问罪?还是要宣布谁镇守燕云?他想起刘都指挥使那句话,心里又虚又热,两种感觉搅在一起,搅得他头疼。
郭谨跟在他后面,低着头,盯着脚下的路。他比景延广冷静些,可心里也在打鼓。昨天那顿酒,他也在。刘都指挥使说那句话的时候,他就坐在旁边,没吭声。陛下要是问起来,他该怎么说?说他没拦着?说他默认了?
只有皇甫遇走得最稳。他不争,心里就不虚。他跟着走,只是因为他该去。
到了中军大帐,三个人同时停住脚步。
门口站着四个玄甲军,腰杆挺得笔直,手按在刀柄上,眼睛直视前方,像四根钉在地上的桩子。往常来陛下帐里,门口只有两个守卫。今天四个。
景延广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他看了郭谨一眼,郭谨也看了他一眼。两人都没说话,可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同样的东西——紧张。
景延广深吸一口气,掀开帐帘,走进去。
石重贵坐在案后,手里端着茶杯。茶冒着热气,是刚沏的。他看了一眼进来的三个人,把茶杯放下。“来了?坐。”
三个人坐下。景延广坐在最靠边的位置,腰挺得笔直,眼睛盯着地面,不敢抬头。郭谨坐在中间,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不自觉地搓着衣角。皇甫遇坐在最里面,最放松,可也坐得规规矩矩。
帐帘放下,外面的声音一下子隔开了。大帐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声音,还有三个人的呼吸声。
石重贵看了他们一会儿。那目光从景延广脸上移到郭谨脸上,从郭谨脸上移到皇甫遇脸上,又从皇甫遇脸上移回景延广脸上。三个人都被他看了一遍,像过筛子一样。
“朕今天叫你们来,有件事要说。”
景延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感觉自己的手心在出汗,黏糊糊的,想擦又不敢动。
石重贵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朕不准备把你们任何一个人留在幽州。”
景延广愣住了。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人敲了一闷棍。不留?谁都不留?他抬起头,看着石重贵,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他以为陛下会留一个,留他,或者留郭谨。他甚至想过,陛下可能两个都不留,留皇甫遇。可他没想到,谁都不留。
郭谨也抬起头,看了景延广一眼,又低下头。他心里忽然松了口气——不留也好。不留,就不用争了。不用争,就不用担心陛下多想。不用担心陛下多想,他就能睡个安稳觉了。可这口气松完,他又觉得有点失落。争了这么久,原来什么都没得争。
景延广不行。他憋了一夜,心里那团火烧了一夜,现在听到这句话,那团火不但没灭,反而烧得更旺了。他忍不住了。
“陛下!”他开口,声音比平时大了不少,“您是不是不信任臣?”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话说得太冲了,像是在质问陛下。他看见郭谨皱了皱眉,看见皇甫遇也看了他一眼。他恨不得给自己一嘴巴,可说都说了,收不回来了。
石重贵看着他。那目光很平静,可景延广被看得心里发毛。那目光像一盆冷水,浇在他那团火上。
“朕不信任你,还会叫你来说这些?”
景延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想说点什么解释,可脑子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出来。他只能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膝盖。
石重贵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脚步声很轻,可每一步都像踩在景延广心上。
“朕不准备设幽州节度使。所以,任何人都别想了。”
景延广愣住了。不设节度使?燕云十六州,不设节度使?他抬起头,看着石重贵,眼神里全是不解。不设节度使,那谁来管?谁说了算?
石重贵看着他,像是在回答他心里的疑问。“刺史管政务,转运使管钱粮,统军府管军事。三块分开,各管各的。不需要节度使。”
景延广脑子嗡嗡响。他争了半天,拉了一堆人,喝了那么多酒,结果陛下根本不打算设节度使。那他争什么?他那些话,那些酒,那些拉来的人,算什么?
他坐在那儿,感觉脸上火辣辣的,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石重贵转过身,看着他们三个。“你们三个,是朕最信任的人。”
三个人都抬起头。景延广心里一热,那团火又烧起来了,可这次不是争的火,是别的什么火。
“铁林军、神机营、飞龙骑,交给你们,朕才睡得安稳。”
景延广的眼眶忽然有点涩。他想起刚才自己问的那句话——“您是不是不信任臣?”现在陛下说,交给他们他才睡得安稳。他低下头,不敢看石重贵。他怕自己一抬头,眼泪会掉下来。
石重贵走回案前,坐下。“日后,朕还要靠你们平定天下。西蜀、南唐、契丹,都还在。仗有的打,功劳也有的立。你们急什么?”
景延广的脸更红了。他急什么?他急燕云这块肥肉被别人叼走。可现在陛下告诉他,燕云不是肥肉,燕云是朝廷的地方。谁也别想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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