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1/2）

邵定发在自己的教案里突出以学生为主体，教师主要任务是引导和观察学生的动向，对出现的问题做适当的疏导，由学生自己领悟达成学习目的，提高动手动脑动嘴的自主学习能力。教师的第二个任务是示范作用。邵定发在教案里特别注明：教师要具备多项技能和表演天分。袁校长很感兴趣，请邵定发说说具体内容。

邵定发告诉袁校长，教师在语文课堂不是为了传授知识，是为了育人，是为了开发学生的自主学习能力，知识要让学生自主获得，这样才牢靠，所以那种以传授知识而进行的讲叙讲解提问等的方式方法必须退出语文课堂。教师在课堂上的话要少而精，具有启发和导向性，把说话的时间和动手的空间让给学生。遇到带有品德和政治倾向的问题，教师要有自己的态度。教师要选用恰当的语做演讲示范，给学生以方向以目标。邵定发举了十几个类型不同的事例提出教师处置办法和演讲词。袁校长兴趣盎然。邵定发说语文教师尽可能具备多方面的才能和知识储备，在诸多才能中表演才能最为突出，要做到因具体情况做表演或指导表演，非这样课上得不会深入和生动，效果当然要大打折扣。

袁校长和教导主任听了笑而不语。邵定发忙问是不是自己的出发点高了。教导主任李天说：“不说高不高，按照你说的，我们学校有几个语文老师能担负这个教学任务？你说在课堂上不传授知识，那学生到学校来干什么？如果学生不掌握知识，他拿什么考试？你要让他们交白卷？”

袁校长打断李主任的话，呵呵笑道：“素质教育势在必行，谁也没有现成的经验，当然今后的语文考试很可能要进行重大改革，客观的求同的标准答案将逐步减少，如果我们的语文教学还是停留在趋标准答案上，到时候可能要吃大亏。我们不妨让老邵试试，成功了大力推广，失败了也好总结经验！”

李主任还要争辩，袁校长挥挥手道：“这个不要争论了。我知道李主任你担心什么，就这样。老邵，明天听你的课如何？”

邵定发笑笑说：“明天不行，总得让我和学生熟悉，我可不是于漪、魏书生那样的奇人。我得摸索着行进。”袁校长同意了他的请求，让他安心实验，一周后去他的课堂取经。

学校里对邵定发的到来，议论不少，说什么的都有。最流行最受大家认同的版本是邵定发沾了女人的光，说邵定发之所以被看重是他有副好面貌。更有甚者说卢主任一直没有怀孕，早想着借鸡下蛋，他们早就认识，函授时就搞在一起，要不他邵定发受了那么大的处分怎么可能一风刮了？还有人说同情贾副书记的话，说自己的老婆和一个小教师上床了，自己戴了绿帽子还不自知。传说归传说，谁也不敢把这话公开。可是对邵定发的教学倒是盯得紧，赶上没有课时，有好几个教师偷偷地进入邵定发上课的教室走廊，躲在窗后听课。邵定发也知道有人偷偷听他的课，心里很反感，这样做是不道德的行为，要交流大可公开走进教室听课。他决定不理会这些用心险恶的人，继续操练自己的教法。

李主任被袁校长抢白了，心里一直窝着气。他和袁校长本来就不对路，加上当着邵定发面数落自己，心里能好受？在偷听的人里，他自始至终坚守。邵定发每每看到，在心里暗笑。袁校长说定的日子到了，课堂后面不仅坐着本校的全体语文老师，黄主任还带领吴微子和女教研员段琼坐在进门的前两排座位里，学校班子似乎也全体作陪。邵定发惊出一身冷汗，意识到这里明显的带有某种意图。在心里埋怨袁校长怎么不事前通知自己，也没有精心准备。

时间容不得邵定发从容考虑，留给他的只有成功和失败两种选择。邵定发的倔强性格再次给激发，精神抖擞地进入课堂，按着他的设计步骤进行。没几句话课堂的气氛被他调动起来，学生们今天好像意识到不寻常，很为自己的老师长脸，讨论问题很踊跃，连平时不爱参与的几个学生也掺和进来。学生发的水平明显和平时不在一个水平上，可以想见，他们的潜能也被极大地激发出来了。邵定发在讨论的进行中只做了必要的点拨，可以说是惜话如金。

课后，在会议室召开全体听课人员评课会。会上，黄主任让大家发，说这是你们学校的重大活动，是好是坏只有讨论才明白。这话带着明显的偏向。袁校长紧接着说明了邵定发采取这样授课方式，是我提出的。李主任不顾袁校长话里的意图抢先发。他从教师传道、授业、解惑的传统理论评析这堂课，说课堂太过自由化、学生散漫化、教师畏缩化。说这样怎么能培养出高能力的学生，这不是将学生引导到天不怕地不怕的绝对自由化的境地，这样下去怎么得了？培养出什么人？他们能够考出好成绩？

会场目光都集中到邵定发身上，邵定发低头端坐。黄主任听了，呵呵笑道：“我们在评课，请李主任不要上纲上线。不过李主任关注的也很重要，就是培养什么人的问题和考试能力问题确实需要在座的慎重。请大家继续。”他们两人的红白脸，在座的都知道。邵定发来校几个星期，只顾着袁校长交代的任务，关在房间里埋头设计，没有和老师们交流，大部分老师他都不认识。陌生就是最大的无情，他们既然没有交往也就没有建立人情关系，说起话来没有顾忌。邵定发在乡里说的要求给自己专业对口的话他们是知道的，心里一直鄙视这句话：他邵定发算哪门子专业人才？只不过是文革的初中生，混了几天函授就敢如此不知天高地厚？他们大部分可都是正宗的大专毕业的科班出身。即使不是科班出身，也都是有老高中的底子，又一直代初中的课，哪个不是老资格。你一个一天都没有教学过初中的同样是初中毕业的人怎么敢一来就想翻天覆地？

那个被袁校长亲自劝进别人房间的单身汉教师恰好是教初一语文的查老师。他随后将邵定发的课贬得一文不值。说老师在课堂上要尽可能发挥自己的知识和才能才好给学生以表率以示范，学生是什么，学生就是来学习知识的，他们学不到知识能力怎么能提高？老师在课堂那样表现，不需要知识和能力作为后盾，任谁认识几个字都可以走上讲台进行教学。他的外之意大家都听明白了：怀疑邵定发根本没有作为初中语文教师的能力，那样做完全是为了掩盖自己的无知无能。邵定发气得脸色发白，可他不能说话，因为这是大家对他的课进行评讲，他只有认真听讲认真记录。感到李主任和查老师那样不留情面地否定是有来头的，是不是还出在黄主任身上？

此后的发是一边倒地批评邵定发的课，但没有前两位的激烈、绝对。乡教研员段琼最后做总结发。她的话还比较客观。说邵老师的课确实有不足之处，比如传授知识不够，课堂过于自由散漫，也有用学生的发掩盖某些不足的意图，但是我们不能因此判定邵老师的知识缺乏能力不够。从探索的角度上看，邵老师这堂课是成功的。他首先给我们立了标杆，课堂的主动权交给学生。至于这样做对不对，现在不好说，但起码是在探索，既然是探索就应该允许失败，何况是不是失败还两说。还有一点我想提请大家注意，就是邵老师虽然在课堂上说话不多，但每一句都是必要的，精确的。要没有那几句话，那课堂真的成了无zhengfu主义的自由市场了。邵定发很感激段琼，不由得悄悄抬头看了看段琼。段琼只顾着说话，没有注意到邵定发的动作。段琼说完，袁校长从探索的角度说一些好话，重申邵定发这么做是他认可的。

会后，舆论满天飞。说得最多的还是说邵定发有女人缘，段琼那么捧他是喜欢上了邵定发。邵定发这回可是在隔壁听到这个话了，他忍不住开门冲着隔壁吼了几嗓子，暂时压制了隔壁的流蜚语。可是流仍在其他教师哪里流通，而且还加上袁校长是不是想通过邵定发的女人关系达到什么目的。但都有个一致认为：他邵定发水平有限，不足以教授初中的语文课。话传到部分学生家长的耳朵里，几个担心自己孩子的家长找到袁校长请求撤换邵定发教他们孩子的语文课。袁校长怎么解释，家长们就是不相信。说你校长要是不撤换那个草台班子姓邵的（这是部分老师给邵定发取的绰号，作家如今正式由草台班子接任了。草台班子是指乡村里由几个爱好表演的艺人自发组成的表演团体进行演出，他们的水平有限或者低下。），我们就转学。

邵定发也听到这些话，不等袁校长提出，自己主动到袁校长房间请辞教授初二语文，说可以教学副科。袁校长说在他看来你采取的方法是很成功的，将来的教学走向必然证明你的主张是正确的。说暂时避避风头也好，让他担任初一历史课外加主办学生小报和组织课外文学兴趣小组。邵定发请求将那间房间还给查老师，说自己既然不担任重要的课程，用不着住校，家离学校也就是七八里路，骑自行车上学误不了事。袁校长拍拍邵定发的肩膀，说：“老邵，不要灰心，我坚信你的能力和眼光。我会找机会和相关人沟通的，记住，我会努力帮你重塑形象的。”

邵定发这次没有多少感激涕零了，笑笑说：“校长，你还是不用费这个心了，我这半生经历得多了，这不算什么事。”无地握握手，果断离开。

邵定发的主课被拿掉的消息迅速传播开来，有人同情，更多的人道好。回家、上学的路上多了一些拷问和怀疑的目光，他不敢抬头挺胸走路。他成了无能教师的代名词，草台班子教师的绰号就是最好的认定。听说发明这个绰号的不是查老师而是李主任。他感到中学这块地方没有他事先想象的那样美好，自己原先要进入中学的想法太过天真了。他忽然惊觉，自己这半生所有的行为都可以用天真来概括！天真对儿童少年来说那是美好的褒奖，用在一个成年人身上那可是莫大的嘲讽和否定。邵定发虽然清楚，他却不想改变它，要改变也不是想想说说就能做到的。现在都这样，一切都无所谓了。

初二的学生到袁校长办公室闹了好几次，请求让邵定发继续担任他们的语文老师。那几个醒悟过来的家长也来找袁校长请求。袁校长没有给家长们好脸色。对于学生们，袁校长还是请邵定发去做工作疏通。

邵定发教授历史很有一套，对历史事件和人物的介绍之前总要充分酝酿气氛，尽可能将学生带进事发的年代，仿佛他们都是历史事件的亲历者。尽量投入自己的全部感情，时而慷慨激昂，时而低回婉转，时而情深意切热泪横流。他仿佛生活在历史里，他仿佛要改写历史。每堂课他带给学生们的是双重感动，既被历史感动又被老师的纯情投入感动。效果体现在学生的一次次的掌声里。上历史课是他最大的享受，是他理想和豪情的抒发。可课下的现实没有给他理想和豪情以放纵的空间，只有饱受诡秘的暧昧的不怀好意的目光挎割。他没有尊严没有舒心。他已经向袁校长提出过调回小学的请求，袁校长极力好劝解，说你是一条蛰伏的蛟龙，水到你会一飞冲天的，暂时的挫折对后来的飞腾是宝贵的经验。邵定发说不出豪壮语，也说不出叫人高兴的感激语，用无奈的笑和感激来支付。

他正在豪情万丈地讲授林则徐广州禁烟，蓦然发现教室后窗有个人影一闪，那是李主任。自从那次批判似的评课后，他见着李主任从不招呼。李主任对他也是高屋建瓴似的鄙夷，两个互不通声气的人接触最为凶险。李主任今天的偷听又要找他什么不是？自己现在都这样了，还有必要吗？邵定发在心里暗笑，继续在历史里慷慨激昂继续声情并茂。李主任站到窗口中间，好像不是在偷听，偷听不会这么公开站到窗口暴露自己意图。李主任脸上好像挂着笑容，这可是稀罕。邵定发记得李主任只有在他第一天来校的招待宴会上，沾了黄主任的光，李主任才对他释放过短暂的笑容，此后脸上一直趴着严厉。邵定发放下课本，走到窗前，面对着李主任严肃地问：“李主任，有事吗？”他知道自己就是脸上调集了全部笑容奉献给李主任，李主任也不会拿他当回事，与其这样还不如不失自己的尊严的好，他要怎样随他好了，反正自己也不想在中学继续呆下去了。

李主任见问，没有撤下脸上的笑容，反而更加炽烈，小声说：“邵老师，课不要上了，你赶快去趟教委。”

“怎么能不上课呢？下课去也不迟。”邵定发猜想是自己申请调动的事黄主任同意了。邵定发在向袁校长提出请求后也给教委提交了申请，那天教办室只有段琼当值。段琼劝说了几句，邵定发没有听进去，扭头回来。心道：反正要离开了，到不如上完最后一课。此时，心里蓦然想到都徳《最后一课》里韩麦尔老师的心情。此刻，除了没有韩先生的爱国情怀，其他的都有了，还有韩先生没有的人生无奈。他怎么可以轻易放弃仅剩下的授课权利？这是他人生辉煌最后的挣扎，毅然拒绝了李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