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8 章 张招娣爸爸来了(2/2)
她看着父亲那张因为常年酗酒而浮肿的脸,又想起离家前夜,母亲偷偷塞给她的那卷用手绢包着的零钱——全是毛票,攒了不知多久。母亲枯瘦的手抓着她的手,声音压得极低:“招娣啊,出去了就千万别回来。。。你爹又欠了赌债,西村刘傻子家肯出三百块钱彩礼。。。”
“他骗人!”张招娣突然嘶喊出来,积压了太久的恐惧和愤怒冲垮了堤坝,“我娘没病!他是想把我骗回去嫁给傻子!收了人家三百块钱!”
人群哗然。
男人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扬起手就要扇过来:“你胡咧咧什么!”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牢牢攥住了他的手腕。
王芳芳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她个子高,瞪着男人毫不示弱:“干什么?还想打人?同学们,赶紧去喊保安!有人要欺负大学生,伤害祖国未来的太阳。”
校门口执勤的保安正在往这边张望。
男人慌了神,想抽回手,王芳芳却攥得死紧。她从小帮家里干农活,手劲不比男人小。
“你们。。。你们这些女学生,无法无天了!”男人气急败坏,又不敢真闹大,最后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指着张招娣骂道,“行!你有本事!我看你能躲到什么时候!等你娘真被你气死了,我看你后不后悔!”
说完甩开手,骂骂咧咧地走了。走了十几步又回头瞪了一眼,那眼神阴毒得像淬了冰。
人群渐渐散去。张招娣浑身发抖,站都站不稳。
卢安安和王芳芳一左一右扶着她回到宿舍。
门一关,张招娣整个人就瘫在了地上。她没有哭出声,只是张着嘴,眼泪无声地往下淌,肩膀剧烈地抽搐。那是一种长期压抑后彻底崩溃的姿态,看着比嚎啕大哭更让人揪心。
王芳芳打了盆热水,拧了毛巾递过去。卢安安蹲下身,轻轻拍着张招娣的背:“没事了,他走了。学校有保安,他不敢乱来。”
过了好久,张招娣才缓过来一点。她蜷缩在床脚,抱着膝盖,声音轻得像羽毛:“。。。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
“这说的什么话。”王芳芳在她旁边坐下,“那种爹,换了谁都受不了。你真要回去嫁傻子?”
张招娣摇头,眼泪又涌出来:“我娘。。。我娘为了让我出来,把姥姥留的银镯子都卖了。。。她说,说我唯一的希望了,以后就是死在外面,也比回去强。。。”
她断断续续讲了家里的情况:父亲嗜赌,母亲懦弱,上面两个姐姐都被他卖钱了。她认识的知青姐姐告诉她可以考大学,她每天不管多累,都会和这个知青姐姐后面学习。结果,她真的考上了。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父亲当着她的面就要撕,是母亲扑上去抢下来的。。。
“所以你不能回去。”卢安安握紧她的手,那双手粗糙,掌心全是茧子,“你回去,就辜负了你娘,也辜负你自已。你好不容易考出来,这是改变命运的机会。”
张招娣抬起泪眼,怯怯地看着她们:“可是。。。我爹他不会罢休的。他说到做到。。。”
“那就让他来。”王芳芳挺直腰板,“下次他再来,咱们就直接报告系里,报告学校保卫处。你现在是国家的大学生,受法律保护,他敢硬来就是违法!”
卢安安想了想,说:“招娣,你这两天尽量别单独出校门。上课、吃饭我们都一起。你爹那种人,欺软怕硬,咱们硬气起来,他反而不敢怎样。”
那天晚上,张招娣没再啃杂粮饼。王芳芳从食堂多打了份饭菜,硬塞给她:“吃!吃饱了才有力气读书,有力气跟你爹斗!”
张招娣捧着饭盒,热汽蒸得她眼眶又红了。她小口小口地吃着,吃得很仔细,连一粒米都没剩下。
从那以后,张招娣还是不怎么说话,但有什么不一样了。早上她依然第一个起床,但不再偷偷摸摸,而是轻声问:“安安,芳芳,热水我打好了,你们要现在用吗?”打扫卫生时,她会把卢安安掉在地上的头发丝也捡起来,把王芳芳堆在桌上的书整理整齐。
有天夜里熄灯后,黑暗里传来她轻轻的声音:“。。。谢谢你们。”
卢安安在黑暗中微笑:“谢什么,我们是同学,是室友。”
这座城市很大,大学校园像是汪洋中的一座岛屿,庇护着这些从四面八方游来的、努力想要改变命运的小鱼。海浪会拍打堤岸,但至少此刻,她们相互依偎着,暂时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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