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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家宅夜话(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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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齐勒将一个沉甸甸、看上去分量不轻的粗布钱袋推到了斗篷人面前的炕桌上,钱袋与桌面接触,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哈齐勒压低了声音,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语,语气急切而凶狠:“……之前交代你的事,都记清楚了?这是定金,事成之后,还有双倍奉上!我要那对建州狗男女,尤其是那个贱人,在觐见大明皇帝之前,身败名裂!最好是……永远消失!”他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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斗篷人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手,慢条斯理地将钱袋拿起,掂了掂分量,然后无声地纳入怀中。整个过程,他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甚至连呼吸声都微不可闻。他从斗篷的阴影下,发出一个沙哑、干涩,仿佛砂纸摩擦般的短促音节,带着一种诡异的自信:

“放心……包在……身上。”

他没有多说一个字,也没有任何承诺或保证,但那简短的几个字和收钱的动作,却让哈齐勒脸上的肌肉松弛了一些,仿佛吃下了一颗定心丸。哈齐勒恶狠狠地补充道:“记住!要干净利落!不能留下任何把柄!否则……”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斗篷人没有回应,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宽大的斗篷随之晃动,如同暗夜中窥伺的蝙蝠。随即,他站起身,身形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滑向房门,拉开一道缝隙,侧身融入了门外更深的黑暗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哈齐勒独自留在昏暗的房间里,看着那扇重新关上的门,脸上露出了狰狞而快意的笑容,仿佛已经看到了乌兰尼敦姐弟凄惨的下场。他喃喃自语,用的是蒙古语:“该死的建州贱人……还有那个多管闲事的明国军汉……你们都给我等着……”

……

与此地的阴森诡谲截然不同,会同馆东侧安排给建州左卫使团的院落内,则是另一番光景。

乌兰尼敦和觉昌安所住的厢房虽然不算奢华,但也被鸿胪寺的差役打扫得干净整洁。屋内烧着暖炕,暖意融融。窗户上糊着崭新的高丽纸,透出朦胧的光。墙角摆放着简单的榆木家具,一盆清水养着的绿萝为房间增添了几分生机。

觉昌安毫无形象地呈“大”字形趴在自己房间的暖炕上,满足地拍着吃得滚圆的肚子,脸上洋溢着少年人特有的、毫无阴霾的笑容:“额云!今天这顿饭吃得真痛快!那个松鼠鳜鱼,酸酸甜甜的,真好吃!还有那个蟹粉狮子头,啧啧,比咱们那儿的烤肉香多了!”

乌兰尼敦刚沐浴完,穿着一身舒适的月白色细棉布寝衣,湿漉漉的长发用一块干布裹着,正坐在炕沿边,就着炕桌上一盏明亮的油灯,仔细地检查着那个装有“东珠冠”的礼盒。听到弟弟的话,她抬起头,没好气地白了觉昌安一眼,伸出纤长的手指,隔空点了点他的额头,笑道:“你个馋猫!就知道吃!正事都忘到脑后了吧?”

她放下手中的礼盒,神色认真起来:“阿弟,别光顾着回味吃食了。再过五天,就是进宫面圣的大日子!鸿胪寺教的那些觐见礼仪,你可都记牢了?还有这贡品……”她拍了拍那沉重的木盒,语气凝重,“这可是咱们建州左卫的脸面,更是阿玛对大明皇帝的忠心!千万不能出任何岔子,必须得看管好了!你这几天给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

觉昌安翻了个身,侧躺着用手支着头,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目光却还瞟向桌上剩下的半碟点心,显然心思还没完全收回来。

乌兰尼敦见他这副模样,又好气又好笑,索性放下手中的东西,爬到炕上,伸出双手,捏住觉昌安那已经初现棱角、带着少年人青涩俊朗气息的脸颊,用力往两边扯了扯:“喂!臭小子!跟你说话呢!听见没有?这可是关乎部落前途的大事!别整天嘻嘻哈哈的!”

觉昌安被捏得龇牙咧嘴,连连求饶:“哎哟!额云!疼疼疼!听见了听见了!礼仪我都记下了,贡品我也一定看好!我保证不给你和阿玛丢脸!快松手!”

乌兰尼敦这才满意地松开手,看着弟弟揉着发红的脸颊,忽然想起什么,促狭地笑着,故意用暧昧的语气低声问道:“对了,阿弟,这次来北京,你姐夫他没跟着来,你……想不想他呀?”

觉昌安闻,脸上露出一丝疑惑:“姐夫?额其克(姐夫)?他这次为什么没来啊?要是有他在,今天碰上那些蒙古人,咱们更能好好教训他们一顿!”

乌兰尼敦嗤笑一声,伸手理了理裹着头发的布巾,眼波流转间带着一丝成熟妇人的风情与戏谑:“他来干嘛?留在赫图阿拉,跟在阿玛身边打猎、练兵不好吗?他要是来了呀……”她故意拖长了语调,身子微微后仰,一只手抚上自己的小腹,做出一个略带夸张的、慵懒又诱惑的姿态,甚至微微吐出一点舌尖,眼神迷离,压低声音,用气声道:“……就会整天缠着你额云我,在床上……没日没夜地‘折腾’……你额云我这身子骨,可受不了他那么蛮的劲儿……”

她这大胆露骨的话和极具暗示性的表情,瞬间让情窦未开、对男女之事尚且懵懂的觉昌安闹了个大红脸!他“啊”地怪叫一声,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从炕上弹起来,手忙脚乱地抓起一个靠枕挡在身前,又羞又急地语无伦次道:“额云!你……你……你好不要脸!这种话也说得出口!不知羞!不知羞!”边说边赤着脚跳下炕,飞快地躲到了房间角落那座绘着山水画的屏风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满脸通红地瞪着自家这个“口无遮拦”的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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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兰尼敦看着弟弟这副纯情又狼狈的模样,再也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笑声清脆悦耳,在温暖的房间里回荡。她越笑越厉害,最后甚至捂着肚子滚倒在炕上,眼泪都笑了出来。

然而,笑着笑着,觉昌安躲在屏风后,看着姐姐笑得花枝乱颤的身影,脑海中却不合时宜地闪过一段尘封已久的、模糊又清晰的记忆。

房间里的景象,在他往后漫长的一生里,都刻骨铭心。一盏油灯光线昏黄,摇曳不定。姐姐乌兰尼敦长发散乱,跪伏在炕上,周身汗湿,肌肤在黯淡光线下泛着一层细密的光。她的脸颊潮红,眼神涣散迷蒙,仿佛失去了焦点。姐夫则像一头充满野性的豹子,古铜色的身躯强壮有力,每一块肌肉都紧绷着。他从后方紧紧贴合着姐姐,动作带着一种原始的、不容抗拒的力度。手掌起落间,在姐姐的肌肤上留下痕迹。那狂放不羁的姿态,尤其是姐姐脸上那种他当时完全无法读懂的神情——那是一种痛苦与极致的欢愉扭曲交织在一起的表情——让年幼的觉昌安如同被钉在了原地,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反应。

突然被撞破好事的乌兰尼敦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尖叫,猛地拉过被子裹住自己。而姐夫则暴怒地吼叫着让他滚出去……那晚之后,他懵懵懂懂地似乎明白了点什么,但又更加糊涂了,并且有好长一段时间都不敢直视姐夫,也不敢和姐姐单独相处。

此刻,回想起那段尴尬的往事,再看看眼前这个笑得没心没肺、什么虎狼之词都敢往外冒的姐姐,觉昌安的脸更红了,简直要烧起来。

乌兰尼敦笑够了,擦着眼角的泪花,坐起身来,看着躲在屏风后羞愤欲死的弟弟,故意板起脸,但眼底的笑意却藏不住:“臭小子,你躲什么躲?跟额云这儿装什么清纯?哼,别以为额云我不知道……”她话锋一转,带着几分戏谑和了然,“……上次是谁,半夜不好好睡觉,偷偷溜达到隔壁塔娜家的毡房里的?嗯?”

此一出,如同平地惊雷!觉昌安猛地从屏风后探出整个脑袋,眼睛瞪得溜圆,脸上血色瞬间褪去,结结巴巴地惊呼:“额……额云!你……你怎么知道?!我……我跟塔娜她……我们就是……就是说了会儿话……亲……亲了一下而已……”他说到最后,声音细若蚊蝇,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乌兰尼敦得意地扬起下巴,哼了一声:“哼!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话不是你那个汉人师傅教你的?”她走到屏风边,戳了戳弟弟的脑门,“第二天一大早,你和阿玛前脚刚出门打猎,人家塔娜的额吉后脚就哭哭啼啼地跑到咱们家帐子来了!说你半夜溜进姑娘家的房间,坏了人家清白,非要额娘给个说法!额娘好说歹说,赔了不知道多少张好皮子、多少颗东珠,才把这事平息下去!要不是怕你被阿玛用马鞭抽死,额娘早就告诉阿玛了!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混蛋!”

觉昌安听得目瞪口呆,冷汗都下来了。他这才知道,自己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的“壮举”,原来早就暴露了,还是额娘和姐姐在后面替他擦的屁股!他顿时蔫了,耷拉着脑袋,再也不敢跟姐姐顶嘴了,心里又是后怕又是感激。

乌兰尼敦看着弟弟这副怂样,终于心满意足,打了个哈欠,摆摆手道:“行了行了,陈年旧事,不提了。赶紧滚去睡觉!明天还得去鸿胪寺排练礼仪呢!再敢出错,看额云我怎么收拾你!”说着,自顾自地吹熄了炕桌上的油灯,只留墙角一盏小灯,室内顿时暗了下来。

觉昌安讪讪地从屏风后挪出来,爬上自己的炕,裹紧被子,心里五味杂陈。窗外,冬夜的风声呼啸而过,会同馆内,不同的院落,上演着不同的悲欢与阴谋。而紫禁城的轮廓,在远方的夜色中沉默矗立,等待着五天之后,那场必将影响深远的面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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