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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家宅夜话(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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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时辰后,云霄阁的喧闹渐渐散去。雅间内杯盘狼藉,酒意酣然。徐舒月显然喝得最多,此刻已是醉眼朦胧,一手搭着张绥之的肩膀,含混不清地嚷嚷着还要再喝三百杯。张绥之无奈地摇头苦笑,扶着她有些摇晃的身子,对等候在门外的王百户吩咐道:“王百户,徐千户有些醉了,劳烦你亲自护送她回北镇抚司值房,务必确保安全。”

王百户连忙躬身应下:“张大人放心!卑职定将徐千户安然送回!”说罢,小心地从张绥之手中接过脚步虚浮的徐舒月。

朱秀宁在一旁看着,面上覆着轻纱,看不清具体神色,但露出的那双明眸中带着些许担忧,她凑近张绥之,压低声音问道:“绥之,就让徐千户这么回去……没事吧?她醉得不轻呢。”

张绥之转头看她,眼中带着一丝戏谑又笃定的笑意,也低声回道:“放心吧,我的殿下。在这北京城里,敢动她北镇抚司徐千户主意的人,恐怕还没生出来呢。王百户是可靠之人,无妨的。”

朱秀宁闻,眼波微转,轻轻“嗯”了一声,随即用更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怯与期待的声音道:“那……我今晚去你那儿。”虽是隔着面纱,张绥之也能感觉到她脸颊定然是飞起了红霞。

张绥之心头一暖,自然地伸出手,在宽大衣袖的遮掩下,轻轻握住了她微凉的指尖,低声道:“好。”

另一边,乌兰尼敦和觉昌安姐弟也起身告辞。乌兰尼敦再次向张绥之和朱秀宁道谢,并约好改日再聚。姐弟二人便由鸿胪寺安排的差役护送着,返回了会同馆。

于是,张绥之与朱秀宁并肩走出了云霄阁。冬夜的寒气扑面而来,却吹不散二人之间流淌的暖意。张绥之很自然地再次握住了朱秀宁的手,将她的柔荑完全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手掌中。朱秀宁微微挣了一下,便由他握着,指尖传来的温度让她倍感安心。两人就这样手牵着手,踏着清冷的月光和积雪,漫步走向澄清坊的那个小院。街道上行人已稀,只有更夫梆子声远远传来,静谧而美好。

刚到院门口,早已听到动静的花翎和阿依朵就像两只欢快的小鸟般飞扑出来。

“绥之哥哥!殿下!你们回来啦!”花翎笑嘻嘻地行礼,眼睛却好奇地往他们身后张望。

阿依朵则鼻子耸动,惊喜地叫道:“好香呀!绥之哥哥,你们是不是又去吃好吃的了?都不带我们!”小姑娘撅起了嘴巴,假装生气。

张绥之笑着将手中提着的、从云霄阁打包回来的几个精致食盒递了过去:“喏,就知道你们两个小馋猫惦记着。这是给你们带的点心和小菜,还热着呢。”

“哇!谢谢绥之哥哥!谢谢殿下!”两个丫头立刻眉开眼笑,接过食盒,簇拥着二人进了屋。

屋内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花翎和阿依朵一边迫不及待地打开食盒分享美食,一边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殿下,绥之哥哥,今晚去哪家酒楼了?是不是那家新开的云霄阁?听说可气派了!东西好吃吗?”

朱秀宁摘下面纱,露出明媚的笑脸,柔声道:“是去了云霄阁,菜式确实不错。下次若有机会,带你们一同去尝尝鲜。”

“真的吗?太好了!”两个丫头欢呼起来。

小小的院落里,充满了欢声笑语,弥漫着食物香气和家的温暖。张绥之看着在灯光下巧笑倩兮的朱秀宁,看着活泼可爱的花翎和阿依朵,心中充满了平静的幸福。这简陋的小院,因她的到来,俨然成了他最温暖的港湾。

……

与此同时,城西一条僻静小巷深处,一所普通的民居内。

薛铭轻轻推开略显斑驳的木门,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生怕惊扰了什么。堂屋里只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光线昏黄。他的妻子今昭,正背对着他,独自坐在一架陈旧但擦拭得十分干净的梳妆台前。铜镜中映出她模糊而清冷的侧影。她已换下了在酒楼弹奏时的缎面袄裙,穿着一身半旧的月白细布寝衣,乌黑的长发披散下来,更显得单薄孤清。她似乎正在对镜发呆,听到开门声,也没有立刻回头。

薛铭脸上堆起有些局促和讨好的笑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些:“昭……昭儿,我回来了。还没睡啊?”

今昭没有回头,依旧看着镜子,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嗯。怎么回来这么晚?”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讽,“那些……顺天府的大人,北镇抚司的千户,还有那些关外来的贵人们,怎么忽然有兴致,和你一个区区守备百户喝酒了?”

薛铭走到她身后,双手有些无措地搓了搓,憨笑道:“哦,是……是因为今日在会同馆当值,恰巧遇上建州使团与蒙古人起了点冲突,我出面调解了一下。那张推官和徐千户为人很是随和,乌兰姑娘姐弟又热情,非要答谢,所以就……一起吃了顿便饭。”

“随和?热情?”今昭终于缓缓转过头,灯光下,她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那双漂亮的杏眼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片冰冷的疏离,“薛大百户如今是长进了,结交的都是京城里的显贵了。”她的语气尖刻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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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铭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心里一阵发紧,连忙解释道:“昭儿,你别这么说……我……我就是尽本分而已……”

“本分?”今昭打断他,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怨气,“你的本分就是天天泡在军营里,泡在那会同馆!眼里还有这个家吗?看看现在什么时辰了?你还知道回来?”她猛地站起身,胸脯因激动而微微起伏,“快点睡吧!明日你不是还要去当值吗?三千营离了你薛大将军,是不是就转不动了?”话语像冰锥一样,刺向薛铭。

薛铭被妻子突如其来的怒火弄得手足无措,他上前一步,想拉住她的手,却被她猛地甩开。他只好站在原地,小心翼翼、带着卑微的恳求问道:“昭儿……你……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惹你生气了?你这段时间……为什么总是对我冷冰冰的?我们……我们去年刚成亲的时候,在宣府镇,条件那么苦,吃糠咽菜,住漏雨的营房,你都没有一句怨,我们不是……不是挺好的吗?怎么到了这京城,日子眼看要好过些了,你反而……反而……”他语气哽咽,后面的话说不下去了,脸上写满了痛苦和不解。那段在边关虽然清苦却相互扶持的日子,是他心底最温暖的记忆。

今昭看着丈夫那副茫然又痛苦的样子,眼圈微微泛红,但她迅速别过脸去,不让眼泪掉下来。她深吸一口气,语气依旧冰冷,却换了一种抱怨的方式,更像是一个寻常妻子对不争气丈夫的数落:“怎么了?你还有脸问怎么了?你看看这个家!为了买下这处破院子,我们欠了一屁股债!你那点微薄的饷银,除去人情往来,还能剩下几个子儿?月月还债都紧巴巴的!指望你升迁?我看是猴年马月!人家当兵吃粮,哪个不是削尖了脑袋往上爬,巴结上官,寻门路?你呢?就知道傻乎乎地埋头干活!今天这么好的机会,和张推官、徐千户那样的人物一起吃饭,你倒好,就知道傻喝!你有没有趁机提提你调职或升迁的事?哪怕混个脸熟也好啊!我看你根本就没有吧!”她越说越气,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却倔强地立刻擦掉。

薛铭被妻子连珠炮似的质问打得晕头转向,尤其是最后那句“巴结上官”,让他心里像堵了块石头般难受。他张了张嘴,想说自己不是那样的人,张大人、徐千户是看重他的人品才干才与他结交,但看着妻子泪眼婆娑、满是失望和焦虑的脸,所有辩解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他颓然地低下头,像做错了事的孩子,讷讷地道:“夫人……我……我错了……是我不对……我没用……让你跟着我受苦了……可是……巴结上官这种事,我……我真的做不来……”

“做不来?那就一辈子当你的百户吧!”今昭哭喊着,猛地推开他,冲进了里屋,重重地关上了房门,从里面传来了插上门闩的声音。

薛铭僵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仿佛那是横亘在他与妻子之间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堂屋内,只剩下那盏油灯的火苗,在穿堂而过的寒风中,剧烈地摇晃着,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扭曲变形,一如他此刻纷乱痛苦的心境。边关的风雪、京城的繁华、妻子冰冷的话语、同僚的赞赏、还有日间那蒙古少年副将阴鸷的眼神……种种画面在他脑中交织盘旋。他无力地瘫坐在冰冷的板凳上,双手抱住了头。这个寒冷的冬夜,对于回到爱人身边的张绥之,和回到冰冷家中的薛铭而,竟是如此的天差地别。而命运的齿轮,依旧在无人知晓的暗处,缓缓转动着。

与此同时,在城东会同馆西北角一处较为偏僻、光线昏暗的院落内。此处被安排给了蒙古俺答汗的使团居住。与乌兰尼敦姐弟所住的东厢院的清幽整洁不同,这里的空气中似乎都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混合着羊膻、皮革和某种粗粝烟草的气息。

一间窗户被厚厚毛毡遮掩得严严实实的房间内,只点着一盏昏黄的羊油灯。灯光摇曳,将人影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拉长出扭曲晃动的阴影。白日里被乌兰尼敦一脚踢中要害、又被薛铭震慑的哈齐勒,此刻正半靠在铺着狼皮的炕上,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中却充满了怨毒与一丝急于报复的焦躁。他身上的伤处显然经过了处理,但动作间仍不免龇牙咧嘴。

炕桌的另一边,坐着一个身影。此人全身都笼罩在一件宽大的、看不出具体材质和颜色的暗色斗篷里,连帽檐压得极低,完全遮住了面容,只能从略显佝偻的坐姿和放在炕桌上、骨节粗大、布满老茧的手掌,判断出这应是一名男子。他整个人仿佛与房间内的阴影融为一体,无声无息,透着一种令人不适的阴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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