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东南方的风(2/2)
萧婉儿仔细看了一眼。男人的左手腕上系着一根麻绳,麻绳上串着一颗木珠。木珠是旧的,颜色发暗,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符号她看不太清,但形状像是一个圆圈里面有个什么东西。
"那是什么。"
"药帮的路引。"宁安的声音更低了,"药帮的人走南闯北,每过一个地方都要在路引上盖一个章。章盖满了,路引就换新的。这颗木珠是旧路引的扣子路引布条拆了,扣子留着,系在手上当信物。"
萧婉儿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药帮的人。这个不起眼的、穿灰色短衫的、手上沾着泥的男人,是药帮的人。
"他运什么。"
"不知道。但药帮运甘松的时候,人都穿短衫甘松重,要扛要搬,穿长衫不方便。"
萧婉儿看着那个男人。男人喝完了粥,把碗放下,用手背擦了擦嘴。他转头对女人说了几句什么,声音很低,萧婉儿听不清。女人点了点头,把婴儿换了一只手抱着。男人站起来,走到茶棚门口,朝外面看了看。
门外的官道上,有一辆牛车正从北边慢慢走过来。牛车上堆着几只麻袋,麻袋鼓鼓囊囊的,用粗绳捆着。赶车的是一个老头,戴着草帽,嘴里叼着一根旱烟。
男人朝牛车挥了挥手。老头把牛车停在茶棚门口。男人走过去,拍了拍其中一只麻袋,凑近了闻了闻。然后他点了点头,回到茶棚里,对女人说了一句什么。
女人站起来,抱着婴儿走到门口。男人从怀里掏出几文钱放在桌上,然后跟着女人走了出去。两个人上了牛车,坐在麻袋旁边。老头甩了一下鞭子,牛车慢慢往前走了。
萧婉儿的目光跟着牛车走了一段。麻袋鼓鼓囊囊的,捆得紧紧的。她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气味从牛车经过的方向飘过来的。辛的。沉的。和甘松的气味一模一样。
"那是甘松。"她说。整袋的甘松。从牛车经过的方向飘过来的气味,和她掌心里残留的那层琥珀色痕迹是同一种气息辛的,沉的,带一丝甜。
宁安点了点头。"整袋的甘松。从北边运过来的。运到哪里去——"
"东南。"萧婉儿说。
她从布包里取出铜钱,攥在掌心里。凉意从掌心渗出来但不只是铜钱的凉意了。还有一层更深的凉,从东南方向吹过来,像一阵风。她感觉到了那辆牛车上的甘松,和她的远层膏体之间,有一条很细的、看不见的线。
甘松从北边运过来,往东南走。东南方向是饶州。那个人在饶州。他在收甘松用整个药帮的渠道,从南边各地收甘松,然后运到饶州。
"整个南边的甘松,都从药帮走。"方砚秋说过的话浮了上来。"最终流向赣州。流向韩记。流向那个人的手里。"
她之前以为那个人在赣州。但铜钱告诉她他在饶州。他在饶州收甘松。赣州的韩记只是他的一颗棋子,帮他囤货、加工、转手。真正的中心在饶州。
"我们走。"她站起来,扔了几文钱在桌上。
两个人出了茶棚,继续往东南走。太阳在头顶偏西了,风从东南方向吹过来,干燥的,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官道在脚下延伸,弯弯曲曲的,穿过一片又一片的田野。远处的山影在天际线上起伏,像一条正在呼吸的龙。
萧婉儿攥着铜钱,一步一步地走。每走一段,她就停下来,闭上眼睛,感受铜钱上的凉意。凉意在变不是变强或变弱,是变清晰了。像一盏灯在雾里越来越亮,灯影从模糊变成清楚,从清楚变成锐利。
她能感觉到方向了。不是笼统的东南,是一个具体的、越来越窄的方向像一根针,指向饶州的某个地方。
"快了。"她说。
宁安看着她。"快了?"
"不是快到了。"萧婉儿说,"是快能看清了。"
她继续走。脚步比早上快了一些。风从东南方向吹来,吹动她的衣角和碎发。她的掌心里攥着铜钱,铜钱的凉意和远层的感应交织在一起,像两条缠绕的线,指向同一个方向。
饶州。
她在去饶州的路上。那个人在饶州等着她不是等她来,是等时间过去。他以为时间站在他那边。他以为她只是一颗可以慢慢吞掉的棋子。
但他不知道,棋盘已经翻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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