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七本旧册(2/2)
屋子里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到纸页在她指尖下面微微翘起的声音,能听到周济安喉咙里那一声极轻的叹息。
"你知道是谁开的门?"
"我不知道。"周济安说,"但老爷子知道。他死前标了那个名字。"
他抬起头,看着萧婉儿。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枯井般的暗影忽然裂开了一道缝,有什么东西从缝隙里涌出来不是眼泪,是一种压抑了太多年的恨意,沉得像铅,重得像石头。
"丫头。"他说,"你拿着这些册子走。不要让人知道你来过这里。"
"还有一个人。"萧婉儿没有动,"许账房说过,我父亲和药王谷也有关系。"
周济安的身体微微一僵。他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萧婉儿脸上,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你父亲……"他的声音忽然哑了,像喉咙里塞了一团棉花,"他不是坏人。但他知道的事太多了。"
"他在哪儿。"
"我不知道。"周济安说,语气里有一种明显的回避,"火起之前,他就走了。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帮我看着三姑娘的东西。"
他的手在桌面上按了一下,按得很重,指节发白。然后他把手收回去,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截。
"走吧。别再问了。"
萧婉儿把册子合上,重新用布包好,放进包袱里。她的动作很稳,手指没有抖,但系带打结的时候多绕了一圈,比平时紧了许多。
她站起来,把包袱挎在肩上。
"我会回来的。"她说。
周济安没有站起来送她。他坐在木桌旁,一只手搭在桌沿上,另一只手覆在膝头。他的目光穿过窗纸,穿过那层昏黄的光晕,落在某个萧婉儿看不到的地方。
"走吧。"他说,"门在外面关。"
萧婉儿推开那扇木门,门板"吱呀"一声响,晨光一下子涌进来,刺得她眯了一下眼。何老三牵着骡子站在空地的另一头,看见她出来,朝这边走了几步。
她走出门,回身把门带上。门板合上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咚",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落了锁。
她站在门外,看着那扇关上的木门。门缝里又塞回了一截干草不是她塞的,是风吹进去的。
"走。"她对何老三说。
何老三没有多问,把骡子牵过来。她把包袱放在骡背的架子上,用绳子捆了两道。骡子打了个响鼻,蹄子在泥土上刨了两下,鼻翼翕动着,像是在辨认来时的路。
他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林子里的光线比来时亮了许多,晨雾散了大半,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落叶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空气里的苦涩味淡了,取而代之的是松脂的清香和泥土被阳光晒暖后那种干燥的气息。
走出林子的时候,萧婉儿回头看了一眼。
破败的屋舍已经缩成了一小片灰色的影子,蹲在山脚的阴影里。她看不清那扇门了,也看不见门缝里的干草。但她知道周济安还坐在里面,坐在那张木桌旁,手搭在桌沿上,守着他守了十几年的东西。
现在不用守了。
她转过头,跟着何老三继续往前走。山路在脚下蜿蜒,碎石在鞋底打滑。她的手指在包袱外面摩挲着,隔着粗布能感觉到册子的棱角一册一册,叠得整整齐齐,像七块被磨薄了的石板。
那个红圈里的名字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她不认识那个名字。但她记住了那个字——"开"。火起之前,有人从里面打开了前厅的门。那个人被宁老爷子亲手标在了册子上。一个能被宁老爷子标红圈的人,一定和药王谷有过很深的牵连。
很深的牵连,然后背叛。
骡子的蹄子踩在碎石上,咔嚓咔嚓地响着,节奏不急不缓。风从山谷里灌过来,吹动她肩上的包袱带子,带子在风里轻轻摆着,像一条细细的尾巴。远处的山峰在正午的阳光下变得轮廓分明,层层叠叠地往后退去,越远越淡,最远的那座已经融进了天边的白光里,只剩一道若有若无的线。
她要回樟树巷了。回去之后,她要把七本册子一页一页地看,把每一个名字、每一行批注都记住。然后她要查那个被标了红圈的人,到底是谁。
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抬手拢了拢,指尖碰到额头上的汗。山路还很长,但她不急。那七本册子就在包袱里,稳稳当当地压着,像七块沉甸甸的砖,把她的脚步压得又稳又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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