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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厉枭(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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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苏尘从后院房间出来,走进小厅。

夭夭已经坐在桌边了。她手里端着一碗粥,正慢慢地喝。头发重新扎过,利落地拢在脑后。桌上搁着一碟腌萝卜和几个馒头。看见苏尘进来,她抬了一下眼。

“来了?”

“嗯。”苏尘坐下来。

昨晚回来得太晚,躺下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今早醒了就没再睡,白天在小厅里待了一整天,就等着天色暗下来。

过了一会儿,后院传来脚步声。温小草出现在门口。她换了一身衣裳,深蓝色的布衫,袖子长了一截,挽了两道。头发也洗过了,不像昨晚那样乱糟糟地糊在脸上,露出一张清瘦的脸。

她在门边站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然后走到桌边坐下。她看了一眼桌上的粥和馒头,过了一会儿才伸手端起碗,喝了一口。坐姿跟昨晚在破屋里一样——背挺着,双手搁在膝盖上。

又过了一会儿,晏寥出现在门口。头发还乱着,脸上带着睡痕。他看了一眼小厅里的人,没说话,慢吞吞走到桌边坐下。

夭夭看了他一眼。“伤怎么样了?”

“好了一些。”晏寥说。他说完就靠在椅背上,没有再开口的意思。脸色比昨晚好了一些,但胸口起伏还是比正常时候大。

芸娘过来给他们一人倒了一碗茶。外面的天色又暗了一些,芸娘把油灯点上,火光跳了一下,在桌面上铺开一圈昏黄的光。

夭夭把碗放下。“今晚你们去了,打算怎么做?”

苏尘端着茶碗,目光落在油灯火苗上。“到了门口再看情况。”

“如果他真的是呢?”

“那今晚就把事情了了。”苏尘说。“他知道盒子在我们手里,也知道我们在明州。拖一天变数就多一天。”

夭夭没再多问。

过了一会儿,苏尘开口了。“夭夭,有个事我想问你。”

“嗯?”

“几年前那批养血堂的人,后来怎么样了?”

夭夭放下粥碗。“师父后来打听过,他们——”

旁边传来一声响动。苏尘转过头。温小草握着茶碗的手指猛地收紧,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茶水溅了出来,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她低着头,嘴唇动了动。

“……你们说的养血堂——那些人,长什么样?”

声音不大。但小厅里很安静,每个人都听见了。

苏尘看了她一眼,然后看向夭夭。夭夭想了想。“领头的是个中年人,虎背,穿灰褐短衫。其他还有四个人——一个膀大腰圆,一个瘦高个,还有一个中等个头,颧骨很高。最后一个很年轻,看着年纪不大。”

温小草的手指攥得更紧了。她沉默了很长时间。

“……是张叔他们。”

苏尘看着她。“你认识他们?”

温小草点了点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我在养血堂住了好几年。张叔是养血堂的老人了,我小的时候他就在了。那个虎背的中年人就是张叔——他是养血堂的管事之一。”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他们对我很好。有时候我娘忙,顾不上我,张叔就会把我带到他那边。”

声音开始发颤。“养血堂没了以后,我在街上碰见过他们。张叔说,上头的人跟他们说,只要去朔州找回一样东西,就能想办法撤销对养血堂的通缉和罪名。”

声音低了下去。“他们走了之后,就再也没回来。”

她抬起头,看着苏尘。眼睛亮得厉害,眼眶已经红了,但没有哭。“……他们怎么了?”

苏尘没有回答。他看了夭夭一眼。

夭夭沉默了一会儿,放下手里的茶碗。“全死在狱里了。”

苏尘又问了一句。“那个接头的牢头呢,记得是叫老贾,对吧?”

“对。”夭夭点点头说。“听说失踪了。顾司牧大发雷霆要彻查,把牢里的人都问了一遍,结果什么也没查出来。后来这事就不了了之了。”

温小草没有说话。她把茶碗放回桌上,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了手。她垂着眼,看不清脸上的表情。椅子腿在地上轻轻挪了两下。她攥着的那块馒头被捏得变了形,碎屑从指缝里落下来,落在桌面上。

小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动。油灯的火苗在桌面上跳着,把所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芸娘把那碟腌萝卜往桌中间推了推,又坐了回去。

温小草把手里捏碎的那块馒头放回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手在发抖,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深吸了一口气,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苏尘没有再多问。他把碗里剩下的茶喝完,放下,站了起来。

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

他走到门口,推开门,往外看了一眼。夜色把整条巷子吞了下去,只剩下远处几户人家窗纸上透出来的微弱光亮。

他转过身,看向晏寥。“走吧。”

晏寥撑着桌面站了起来。夭夭也站了起来。“我跟你们去,在外面接应。”

晏寥撑着桌面站了起来。夭夭也站了起来。“我跟你们去,在外面接应。”

苏尘看了她一眼,想了想,点了头。他看了一眼还坐在桌边的温小草,然后对芸娘说:“你看着她。我们天亮前回来。”

芸娘点了点头。

苏尘推开门,走了出去。晏寥跟在后面。夭夭也跟上了。

夜风迎面扑来。铺子大多上了门板,只有零星几家还亮着灯。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石板路上投下一块一块的银白色光斑。街面上没有行人。

三人沿着街边走,没有说话。

走了约莫两刻钟,司牧府的轮廓从街口露了出来。

府门前还有人进出——一个差人牵着一匹马从侧门出来,跟门房说了两句话,翻身上马走了。

苏尘停下脚步,往墙角的暗影里退了一步。“人还多。得再等等。”

三人退进街对面一条窄巷的暗处。巷子不深,两侧是高墙,头顶只有一线夜空。月光照不进来,但巷口的微光勉强能让三个人看清彼此。苏尘靠在墙上,目光落在司牧府的大门上。

巷子里安静得很。只有夜风从巷口穿过的声音。

晏寥靠着墙站了一会儿,伸手往怀里摸了一下,掏出一个东西来。苏尘侧头看了一眼。是一支短笛,颜色很深,像是用什么深色的兽骨打磨成的,表面光滑,泛着一层暗沉的光泽。管身比寻常笛子短一截,吹口开在侧面,尾端收成一个圆钝的尖。

晏寥把笛子凑到嘴边,吹了一下。但没有声音。

苏尘看着他,眉头微微拧了一下。夭夭也看了过来。

晏寥把笛子从嘴边拿开,没有解释,侧耳听了一下巷子上方的动静。

过了七八息。头顶传来一阵风声。不是普通的风——是翅膀扇动的声音,沉重有力,每一下都带着分量,把巷子上方的空气搅得呼呼作响。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苏尘抬起头。

一只巨大的蝙蝠从夜空中俯冲而下。双翼张开,几乎把整条窄巷的上空遮住了。月光从翼膜的边缘漏下来,在地上投下破碎的光影。体型比普通蝙蝠大出数倍,展开双翼约莫一丈多宽。通体漆黑,翼膜厚韧,边缘带着一道淡淡的暗金色纹理。

夭夭猛地往后缩了一步。“大、大蝙蝠——”她一把抓住苏尘的袖子,躲到他身后。

那只蝙蝠收翅,落在晏寥伸出的手臂上。爪子扣进袖口的布料里,抓得很稳。落下来的时候整只手臂往下沉了一下,但晏寥没有动。

蝙蝠偏过头,用暗金色的瞳孔看了晏寥一眼,然后又偏过头,看了苏尘一眼。

苏尘的目光在那只蝙蝠身上停了一瞬。他转向晏寥。“这是——从兽?”

晏寥用手肘轻轻碰了一下那蝙蝠的翅膀。蝙蝠动了动,没有飞走,反而把翅膀收得更紧了一些,往他手臂上靠了靠。

“嗯。它叫阿达。”语气还是那副调子——淡淡的。“我的伙伴。”

苏尘的目光在阿达身上多停了一瞬。

从兽——说穿了就是被驯化后可供驱使的妖兽。

从兽这东西他不陌生。前世他接触过一些御兽宗门。

至于从兽的具体用途,也看门派的路数。灵修和玄修多养温驯的,辅助赶路或者看家护院,有的甚至还养着纯粹当宠物。血修就不一样了——血修需要捕猎动物或妖兽来获取血气,所以驯养的从兽大多是凶猛的,能协助狩猎甚至参与战斗。

他记得苍玄还有专门做从兽生意的。

有的是驯养凶悍从兽卖给血修门派,有的是驯养温驯从兽卖给达官显贵当身份象征,还有的综合着来,什么品种都卖的。

苏尘的目光落在阿达身上。他只是没想到,晏寥也有一只。

联想到昨天晏寥提到的白天不方便。

“难道这个就是你们溟夜的血气来源?”苏尘问。

晏寥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了阿达一眼。阿达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偏过头,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咕噜声,像是在回应什么。

“嗯。”晏寥点点头说。他伸出一根手指,在阿达的下巴处轻轻蹭了一下。阿达眯了眯眼睛,翅膀微微张开又收拢,像一只被挠舒服了的猫。

“阿达是一种叫夜啸蝠的妖兽。”晏寥接着说道。“溟夜城所在的盆地里栖息着大量夜啸蝠,单只虽然不强,但十只一起,哪怕是赤炼虎也得落荒而逃。”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这种夜啸蝠,我们溟夜幽府有数千只。”

夭夭从苏尘身后探出半个头来,看了一眼阿达,又缩了回去。“数千只?”她声音都变了。“这种——这种大蝙蝠,数千只?”

“嗯。”

“它们……不咬人?”

“野生的咬。”晏寥说。“但阿达……溟夜拥有的夜啸蝠是我们溟夜弟子从小养大的,会听我们的。”

夭夭咽了一下口水,没再接话。

晏寥看了一下苏尘继续说道。

“溟夜幽府会定期组织,把这些夜啸蝠放出去,它们会在夜里捕猎盆地周围的野兽和妖兽,天亮之前回来,这些猎物便是我们溟夜的血气来源。”

“溟夜幽府会定期组织,把这些夜啸蝠放出去,它们会在夜里捕猎盆地周围的野兽和妖兽,天亮之前回来,这些猎物便是我们溟夜的血气来源。”

他说完就没再开口了。

巷子里安静了一小会儿。夭夭从苏尘身后探出头,小心地看了阿达一眼。阿达还站在晏寥的手臂上,翅膀收得紧,像一尊漆黑的雕塑。它偏了偏头,用暗金色的眼睛回看了夭夭一眼。夭夭立刻把头缩了回去。

苏尘的目光从阿达身上移开,重新投向巷口的司牧府大门。门口那盏灯还亮着,门房已经不在外面了,侧门也掩上了。整条街安静得很,连远处的狗叫声都没有。

“差不多了。”苏尘说。

他站直了身子,他抬头看了一眼司牧府的院墙——两丈来高,墙头覆着青瓦,靠近后院那一段的墙根长了一棵歪脖子老树,枝丫探进墙里。之后他转身往巷子深处走去。

夭夭靠在墙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暗处,然后看向晏寥。

晏寥举起的手臂。阿达从他肩膀上飞起,然后他抓住了阿达的爪子。

“走吧。”晏寥低声道。

阿达翅膀一振,带着晏寥拔地而起。不算快,但很稳——双翼扇动了两下就升到了屋顶的高度。晏寥挂在阿达的爪下,像一件被风卷起的深色衣裳,无声地从司牧府的院墙上方越了过去,消失在院子深处的阴影里。

夭夭仰头看着那一幕,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

苏尘沿着巷子绕到司牧府的后墙。一棵歪脖子老树的枝丫伸过墙头,树皮皴裂。他后退两步,助跑,脚尖在树干上蹬了两下,手攀上墙头,翻了过去。

落地的声音很轻。

后院比前院小,堆着一些旧木料和破瓮。靠墙有一口井,井口盖着木板。正前方透出灯光——正屋的窗户亮着,窗纸上映出一个人的影子。

苏尘贴着墙根摸到窗边。

屋里只有一个人。人影坐在桌前,像是在看什么东西。

苏尘在窗外的暗影里蹲了片刻。确认屋里没有第二个人之后,他打开窗子,无声地推开窗,翻了进去。

苏尘把不换架在了何延章脖子上。

“世子殿下。”何延章说。声音没有惊慌,甚至没有转头。“这么晚了,不知深夜到访有何贵干?”

苏尘的刀贴着他的脖子,没有收力。“何大人——不,厉枭。你便是昨晚那个戴面具的人吧。”

何延章的手指停下了。

他没有转头,但肩膀的线条僵了一瞬。然后他缓缓地、像是确认了什么一样,呼出一口气。

“……不愧是世子殿下,你是怎么知道的?”

“左腿的伤。还有闯进来的时间——你一直在门外偷听,听到温小草说了不能说的,你才坐不住决定闯进来。如果我想的没错,你从我离开司牧府以后就一直跟着我了。”

何延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忽然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屋子里听得很清楚。

“有点意思。”

话音未落,他猛地往侧一偏头,避开刀刃,同时右手翻起桌面——账簿、茶碗、油灯一起飞了起来。苏尘撤步收刀,何延章已经翻身站起,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刺。

屋里的灯灭了。黑暗中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和窗外透进来的月光。

何延章没有等。他在黑暗中率先动了——短刺直取咽喉。苏尘侧身避开,反手横削,逼得他后退了一步。就在这时,窗口翻进来一个人影——晏寥无声落地,挡住了何延章的退路。

何延章前后看了一眼。前面是苏尘的刀,后面是晏寥。他没有犹豫,选择了苏尘的方向,短刺直刺。

苏尘侧身格开,刀锋翻转,压住他的短刺。两人在黑暗中过了两招,兵器交击的声音又短又急。何延章虽然内伤未愈,但毕竟是结丹境,力道不减——短刺压着苏尘的刀往下沉了两分。

就在这时,晏寥动了。

他没有出声。软剑从腰间弹出,在黑暗中几乎没有声音——只有一丝极细的风声,剑尖已经递到了何延章的后颈。

何延章不得不收刺回防。他转身格开晏寥的剑,空门露了一瞬。

苏尘没有放过这一瞬。他一步踏前,刀锋上挑的同时反手一探——指尖碰到何延章脸侧那层面皮的边缘,顺势一扯。

面皮被撕了下来。

屋里的月光照在那张脸上。不到四十,轮廓分明,颧骨偏高。头发还是白的,但那是染的——和面皮是一体的。

何延章——厉枭僵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苏尘的刀不停,一掌拍在他胸口。晏寥的剑同时压上,剑脊拍在他手腕上——短刺脱手,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厉枭连退两步,撞在墙边。嘴角渗出血来。

苏尘重新把不换架到他脖子上。

“现在能好好谈谈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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