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沟里悲歌(1/2)
东北深山的褶皱里,藏着个巴掌大的解放林场,百十来户人家挤在山窝窝里,清一色都是伐木工人,土话里管这群靠砍树挣工资的人叫“老木把子”。这儿的人常说“沟里”“沟外”,从不是隔一条沟的近距,沟里是林场,是山里人对自己扎根深山的自嘲,更是旁人带着几分轻视的叫法;沟外是林业局,和林场隔着整整四十多里蜿蜒崎岖的山路,那边是有规整街道、体面工作的城镇地界,这四十多里路,不单是脚程的距离,更是实打实的身份和光景的天差地别,也藏着无数像赵大年这样,被命运困住的小人物的一生悲歌。
赵大年就生在解放林场最普通的一户人家,爹是林场干了半辈子的老伐木工,抡得起油锯扛得动木头,却一辈子木讷寡,挣着死工资养活一大家子。娘是个风风火火的女人,看着是操持家务的家庭妇女,却又和寻常妇人不同——她嫁过两回,前窝生了几个娃,后窝添了大年和两个弟弟,大年是后窝的长子,上头有哥姐,下头有两个弟弟,偏偏就他性子最软,懦弱得像棵经不住风的小杨树。
大年娘手里有两样“能耐”,一是接生,十里八乡沟里人家生娃,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她,手脚麻利心肠热,帮着不少人家平安迎来娃,是实打实的行善积德;二是给吓着的小孩叫魂,这事就玄乎了,灵的时候能让哭闹不休的娃立马安生,不灵的时候也能顺着家长的话顺杆爬,胡黄长蟒的保家仙供在堂屋,初一十五必烧香磕头,两个弟弟性子硬气,从来不肯给这些神神叨叨的牌位弯腰,娘就专逼着听话的大年,大年打小被娘的强势压着,心里早生了阴影,只能乖乖顺从,磕完头低着头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旁人都说听话的孩子省心,可大年的听话,反倒成了刻在骨子里的懦弱,一辈子没敢违逆过娘的意思。
成年后,沟外林业局传来招工的消息,不是体面的全民工,是提前上岗的临时工,干几年表现好能转合同工,只是得先交五千块集资款。在那个年代,五千块不是小数目,大年爹娘东拼西凑,借遍了沟里的亲戚,总算凑够了钱,把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给了大年。大年打小在林场干活,吃苦受累早成了习惯,进了林业局的牙签厂,干活兢兢业业,从不偷懒耍滑,下料、削尖、抛光,每一道工序都做得规整细致,日子总算有了点盼头。
林场离林业局四十多里山路,全是碎石陡坡,来回靠腿走得耗大半天,既崎岖又费时间,压根没法日日往返,大年便索性住在沟外林业局的亲叔叔家,叔叔家和田菊家是一墙之隔的邻居。田菊的爹是路建队的一把手,手握实权,家境殷实,那时候家家户户还在靠书信传讯,田家早早就安上了固定电话,铃声一响,邻里都知道田家有客来,是旁人眼里实打实的体面人家。田菊和大年在同一个车间上班,她性子温柔,眉眼清亮,说话轻声细语,干活手脚麻利,大年初见她时,看着自己洗得发白的工装,再瞧瞧田菊整洁得体的穿着,心里满是自卑,只敢远远看着,从不敢上前搭话。
可大年也有自己不为人知的闪光点,他打小就偏爱文学,林场的日子单调,闲时他就坐在自家门槛上,望着深山里的日出日落、风吹树摇,把心里的念想都写在皱巴巴的稿纸上,凑成一首首简短的小诗。后来林业局成立了“小屋诗社”,鼓励职工投稿,大年犹豫了许久,终于把几首诗誊写工整投了过去,怕被人笑话,特意署了个笔名“w先生”。没成想,没过多久他的诗就登在了诗社的油印小报上,字句里满是深山的清冽与温柔,渐渐在诗社里攒了点名气,不少人都好奇这个“w先生”到底是谁。
没人知道这个文笔细腻的w先生,就是牙签厂里沉默寡的赵大年,直到一次午休,车间里的人闲聊,田菊捧着诗社小报,眉眼弯弯地说:“这个w先生写得真好,你看这句‘山风裹着松针落,岁月轻碾木声柔’,太有咱们林区的味道了。”大年坐在一旁,心跳骤然加快,红着脸憋了半天,才小声说:“我……我就是w先生。”
田菊又惊又喜,眼睛瞬间亮了,看向大年的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欣赏,她从没想过,这个平日里沉默懦弱的男人,心里竟藏着这样一片温柔天地。自那以后,两人渐渐走近,午休时会一起坐在车间门口的石阶上,田菊听大年讲诗里的意境,讲林场的趣事,大年听田菊说家里的琐事,说外面的新鲜事,阳光洒在两人身上,风裹着松香掠过,是大年这辈子最温柔的时光。
田菊不嫌弃大年家境普通,也不介意他性子懦弱,只觉得他忠厚老实,心思纯粹,慢慢就对他心生了好感,偶尔会给大年带自家做的干粮,会提醒他干活别太累,这份温柔,是大年从未感受过的暖意。可大年自卑惯了,总觉得自己是沟里出来的,配不上这般好的田菊,从不敢有半分非分之想,只敢小心翼翼地维系着这份情谊,把那份心动悄悄藏在心底。
这事很快就传到了双方父母耳朵里,田菊父母虽觉得大年是沟里出身、家境普通,性子还太软,配不上自家条件优越的女儿,可夫妻俩都是有文化的人,讲究开明,没有过多干涉,只叮嘱田菊:“感情是你自己的,往后日子要自己过,想清楚就好。”大年爹依旧是那副不管不问的性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对儿子的婚事从不多,可大年娘却炸了锅,坚决反对这门亲事。
她这辈子强势惯了,看人只认实在的,一听田家是沟外林业局的当官的,当即就摆了脸:“咱家就是沟里刨食的老木把子,人家是沟外体面人,四十多里路隔着的不只是山,更是规矩和底气!当官的家心眼多、门路活,你这般窝囊老实,将来肯定拿捏不住她,指不定哪天就给你戴绿帽子,到时候你哭都没地方哭!”娘的话像刀子一样扎在大年心上,她日日在大年耳边念叨,逼着他和田菊断了来往,语气强势,容不得半分反驳。
大年心里委屈又不舍,他多想鼓起勇气反抗,多想留住这份难得的暖意,可那刻在骨子里的恐惧,是十几年强势压迫攒下的阴影,让他连说“不”的勇气都没有。最终,他只能红着眼眶,刻意疏远田菊,田菊找他说话,他躲着;田菊给他带干粮,他推辞;看着田菊眼里的失落与不解,大年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却只能硬着心肠往前走,连一句解释都不敢说。
偏偏这时候,天有不测风云,田菊突然病倒了,起初只是头晕恶心,后来竟直接晕了过去,送到医院一检查,竟是脑子里长了个瘤子,手术费要四万。在那个年代,四万是实打实的天文数字,普通人家不吃不喝十几年都攒不下来,幸好田家家境殷实,田菊爹四处周转,很快就凑够了手术费,给田菊做了开颅手术。据说手术很成功,只是田菊术后需要长期静养,再也没回牙签厂上班。大年心里记挂,想着四十多里山路不算远,想去医院探望,却被娘死死拦住,锁在了家里,连迈出家门的第一步都做不到。
大年娘逮着这事,更是天天劝大年:“你看看,这病多吓人!就算治好了,谁敢保证不复发?将来要是再犯病,别说四万,就是四百块,你拿得出来吗?到时候不是拖累你一辈子?”又趁热打铁说,“你今年都二十四五了,沟里跟你一般大的,娃都能跑了,娘给你物色好了一门亲事,天大的好事!女方不要彩礼,还能倒搭嫁妆,你可别不识好歹!”
娘说的女方姓孙,叫孙梅,是农村户口,家在林场附近的村子里,离林场没几步路,比去沟外近太多,家里靠种地和上山搞副业过活,开春挖天麻,夏天采牛毛广,秋天就进山放山挖棒槌,冬闲时就全家上山捡枯树、劈柴禾,家里养着一辆老马车,拉着劈好的柴禾去沟外林业局卖,论“账”算钱,一账柴禾能换几个零花钱,勉强维持生计。
孙梅长得矮,不到一米五,一张圆乎乎的大饼脸,皮肤黝黑,模样寻常,可她最大的问题不是长相,而是脑子不太灵光。说她傻,她能听懂人话,能帮着家里干些劈柴、喂猪的粗活;说她精,她又全然不灵,连1+1=2都算不清,去供销社买东西不会花钱,别人说多少就是多少,旁人背地里都议论,说这姑娘缺根弦,有点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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