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血月临空(2/2)
女子甚至没有看它。
她只是手腕一翻,重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光。
墨离甚至没看清她是怎么出剑的。只看见剑光一闪,魔犬从头到尾被剖成两半,黑色血液和内脏泼洒一地。两半尸体倒地时,切口整齐如镜。
然后女子纵身跃下,落在墨离身前三步处。重剑“锵”地一声插进地面,碎石飞溅。
“你,”她开口,声音冷得像腊月寒冰,“是什么人?”
墨离看着她破碎铠甲下被血浸透的衣襟,看着她苍白脸上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又看看那柄插在地上、还在微微震颤的重剑。
他吞了口唾沫,大脑飞速运转。
说自己是铁匠学徒?刚才那手“治愈术”怎么解释?
说自己是路过的?这身村里人的粗布衣衫怎么解释?
说自己是隐世高人?可刚才被魔犬扑倒的狼狈样全被看见了……
最终,他选择了一个折中的说法。
“如果我说,”墨离小心翼翼地说,同时慢慢后退半步,“我只是个普通的、稍微有点特殊天赋的铁匠学徒……”
女子没说话,只是握住了剑柄。
墨离立刻改口:“当然!我知道这听起来很不可信!但请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我们可以坐下来,泡壶茶,慢慢聊——当然前提是我们能活着离开这儿——”
他话没说完,因为女子忽然动了。
不是攻击他,而是侧身,重剑横扫。
“噗嗤!”
三只从阴影中扑出的、如同剥皮猴子般的魔物被拦腰斩断。黑色血液溅了墨离一脸,腥臭扑鼻。
女子收剑,甩掉剑身上的污血,然后看向墨离,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麻烦的累赘。
“跟我走,”她重复道,语气里多了几分不耐烦,“或者死在这里。”
墨离看了看四周。
左边,五只魔狼正撕咬着一具尸体;右边,三团鬼火飘荡着寻找新猎物;前方,结界裂口处还在源源不断涌出奇形怪状的魔物;后方,是熊熊燃烧的房屋,和村民们越来越稀疏的惨叫。
他又看了看眼前的女人。虽然伤痕累累,但握剑的手稳如磐石,眼神锐利如刀。
“我觉得,”墨离一脸严肃,“关于‘跟你走’这个提议,我们可以详细讨论一下人身安全保障条款、行动路线规划、以及遭遇危险时的责任划分——”
“我觉得,”墨离一脸严肃,“关于‘跟你走’这个提议,我们可以详细讨论一下人身安全保障条款、行动路线规划、以及遭遇危险时的责任划分——”
“锵!”
重剑擦着他耳边掠过,削断几根头发,将一只从背后扑来的骨刺怪钉死在墙上。
女子手腕一抖,抽回剑,然后一步上前,抓住墨离的衣领。
“讨论结束。”
下一秒,天旋地转。
墨离被整个人拎起来,像袋面粉一样甩上肩头。女子单手扛着他,另一手拖着几乎等身高的重剑,朝着与逃难人流相反的方向——村后大山——疾冲而去。
“等、等等!我师父让我去后山古洞!方向错了!是那边——”
“古洞已陷。”女子打断他,声音在呼啸的风中依旧清晰,“守洞人死了。我带你去第二个安全点。”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刚从那儿过来。”
女子不再解释。她奔跑的速度快得惊人,每一步踏出都在地面留下寸许深的脚印。魔物不断扑来,但她甚至不需要挥剑——只是简单地撞过去,那些魔物便如撞上狂奔的犀牛般筋断骨折。
墨离被颠得七荤八素,胃里翻江倒海。但他强忍着,努力扭头看向肩后。
血月之下,桃源村正在燃烧。
他住了三年的铁匠铺,学艺的炉台,陈三锤骂骂咧咧教他打铁的声音,王寡妇家飘来的饭菜香,私塾先生摇头晃脑的读书声,孩子们在村口老槐树下嬉闹的身影……
一切都在火光中崩塌、湮灭。
而在村东头,那尊道士石像已经完全碎裂。乱石堆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血月下泛着微光,但距离太远,看不真切。
“看路。”
女子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墨离这才发现,他们已经冲到了村后山脚下。女子毫不停顿,直奔一面陡峭山壁——
然后撞了进去。
不,是山壁上有一道极其隐蔽的裂缝,仅容一人侧身。女子扛着墨离挤入裂缝,眼前顿时一片漆黑。狭窄的岩缝蜿蜒向下,黑暗中只有女子沉重的呼吸声和脚步声在岩壁间回荡。
约莫一刻钟后,前方出现微光。
女子停下脚步,将墨离放下。墨离双腿发软,扶着岩壁才没摔倒。他抬头,看向光源处——
那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岩洞,约莫三丈见方。洞顶有裂缝,血月光辉从缝隙渗入,在洞内投下斑驳红光。洞中央有一眼清泉,泉水在月光下泛着粼粼微光。而泉眼旁,居然有一堆早已准备好的干柴,以及一个破旧的兽皮包裹。
“暂时安全。”女子走到泉边,跪下捧水洗脸。冰冷泉水冲去脸上血污,露出一张清瘦但难掩秀丽的脸。她看起来不过二十一二,但眼神里的沧桑,却像是经历过数十年厮杀的老卒。
墨离慢慢挪到泉边,也捧水洗了把脸。冰冷泉水让他清醒了些,这才想起什么,连忙打开一直死死抱在怀里的黑木箱子。
箱子里没有金银财宝,只有三样东西:一本泛黄的古册,一枚青铜令牌,还有一截黑漆漆的、看不出材质的木条。
古册封皮上用古篆写着《锻天录》三字。令牌正面刻着剑与锤交叉的图案,背面是一个“陈”字。而那截木条……
墨离拿起木条,触手冰凉,沉得出奇。他凑到月光下细看,发现木条表面有着极其细微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
“那是‘养剑木’。”
女子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墨离吓得一哆嗦,木条脱手。女子伸手一捞,稳稳接住,拿在手中端详。
“没想到在这种穷乡僻壤,居然还有养剑木存世。”她看向墨离,“陈三锤是你什么人?”
“我师父。”墨离老实回答,又补充道,“他让我把这箱子送到后山古洞,交给守洞人。你说守洞人死了……”
“我赶到时,他还有一口气。”女子将木条抛回给墨离,走回泉边坐下,开始处理身上的伤口,“他让我转告陈三锤的传人‘三百年期至,圣物当归。道士一脉最后的香火,在皇城。’”
墨离愣住“什么意思?什么三百年期?什么道士香火?”
女子撕下一条衣襟,蘸水清洗肩上一道深可见骨的爪痕,眉头都没皱一下“意思是,你们桃源村,或者说你们陈家,守护着一个秘密。而现在,期限到了,该取走秘密的人来了,而该交出秘密的人——”她瞥了墨离一眼,“就是你。”
“我?可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个被捡回来的——”
“刚才你用的,是道术。”女子打断他,语气平静,却让墨离浑身一僵,“虽然效果很奇怪,但那确实是道术。‘愈’字诀,道士一脉最基础的疗伤术法之一。但这个术法,已经在玛法大陆失传两百年了。”
岩洞里陷入寂静。
只有泉水滴落的声音,一滴,一滴,敲在石上。
墨离张了张嘴,想说那是幻觉,是魔气,是任何东西,但不是道术。可看着女子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他知道,任何辩解都是徒劳。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最终问道。
女子处理好了肩上伤口,又撕下一条布,开始包扎手臂。
“凌霜。前皇城禁军副统领,四十八级‘铁骨武者’。”她顿了顿,补充道,“被贬了。现在是个逃犯。”
墨离“……所以你在被追杀?”
“是‘我们’在被追杀。”凌霜纠正他,包扎的动作干净利落,“从你施放道术的那一刻起,追杀我的人,也会开始追杀你。”
“为什么?我只是治了个伤——”
“因为道士是禁忌。”凌霜系好布条,抬头看他,血月光辉映在她脸上,明暗交错,“两百年前,玛法大陆最后一批道士被定为‘邪术师’,所有典籍被焚,传承者被剿。自那以后,大陆上只有两种正统职业战士与法师。任何使用道术之人,都会被视为邪魔外道,格杀勿论。”
“因为道士是禁忌。”凌霜系好布条,抬头看他,血月光辉映在她脸上,明暗交错,“两百年前,玛法大陆最后一批道士被定为‘邪术师’,所有典籍被焚,传承者被剿。自那以后,大陆上只有两种正统职业战士与法师。任何使用道术之人,都会被视为邪魔外道,格杀勿论。”
她站起来,走到岩缝入口处,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
“桃源村的魔灾不是偶然。有人——或者说有势力——在清洗所有可能与道士传承有关的痕迹。你们村那尊道士石像,就是标志之一。而我,是因为调查此事,触及了某些人的利益,才被构陷、被追杀。”
她转过身,看向墨离“现在你明白了?从你施放道术救那老头开始,你就已经卷进来了。而且卷得很深,深到可能这辈子都爬不出去。”
墨离抱着木箱,坐在冰冷的岩石上。他低头看着箱中的三样东西《锻天录》、青铜令牌、养剑木。
三年前,他在河边醒来,记忆全失。
三年间,他一点点学习这个世界的常识,学打铁,学认字,学做一个普通的村民。
而现在,有人告诉他,他是个禁忌职业的传承者,被卷入了某个延续了两百年的阴谋,正被不知名的势力追杀。
“如果我拒绝呢?”他轻声问。
凌霜没说话,只是抬手指了指岩缝外。
墨离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岩缝狭窄,只能看见一线夜空。血月依旧高悬,而在那轮血月旁,不知何时出现了数个黑点。
黑点越来越大,渐渐能看清轮廓——那是三只展开双翼足有两丈宽的飞行魔物,形如巨蝠,但头部却长着人脸。它们在天空盘旋,嘶哑的尖啸声即使隔着岩壁也清晰可闻。
“人脸蝠,魔族中的追踪者。”凌霜的声音很冷,“它们能嗅到三里内的血腥味,也能追踪特定的灵力波动。我身上的伤,你施放道术的残留,都是它们最好的路标。最迟半个时辰,它们的主人就会找到这里。”
她走回泉边,从兽皮包裹里取出干粮,掰了一半扔给墨离。
“吃点东西,休息一刻钟。然后我们继续赶路。”她坐下来,小口啃着坚硬的肉干,“下一站,两百里外的‘落霞城’。那里人多眼杂,或许能暂时甩掉追兵。”
墨离接过肉干,却没有吃。他看着那半块黑乎乎的肉干,又看看怀中木箱,最后目光落在倚在岩壁上的那柄重剑上。
剑身映着血月光,泛着冷硬的色泽。
“你为什么要帮我?”他忽然问。
凌霜咀嚼的动作顿了顿。
“两个原因。”她咽下肉干,喝了口水,“第一,守洞人临死前,用最后的力量给我下了‘血契’。在他指定的传承者——也就是你——安全抵达皇城之前,我不能死,也不能让你死。”
“血契?”
“一种古老的约束术。违背者,血脉逆流而亡。”凌霜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第二……”
她抬起头,看向墨离。那双清冷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复杂的情绪。
“第二,我父亲,是最后一批被剿灭的道士之一。他死前,用禁术送走了我。”她扯了扯嘴角,那不算是个笑话,“所以某种意义上,我和你一样,都是不该存在于这世上的人。”
岩洞再次陷入寂静。
墨离低头,看着自己在泉水中的倒影。水波荡漾,那张属于十八岁铁匠学徒的脸上,写满茫然与无措。
但水面之下,记忆的碎片却在不断翻涌。
血月,城墙,并肩而立的三道人影,还有那柄名为“诛仙”的剑……
他忽然伸手入怀,摸到了那柄短剑。剑身冰凉,但握住剑柄的瞬间,一股暖流从掌心涌入,顺着经脉游走全身。那些破碎的记忆片段,似乎因此而清晰了一分。
“最后一个问题。”墨离抬起头,看向凌霜,“如果道士真是邪术,真是该被剿灭的禁忌,那为什么两百年前,会有人用禁术送走你父亲的后人?为什么三百年后的今天,会有人为了清洗道士的痕迹,不惜制造魔灾,屠戮一整个村子?”
凌霜与他对视。
许久,她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因为有人,想要掩盖真相。”
“什么真相?”
“关于‘神罚’的真相。”凌霜站起来,将剩下的干粮塞回包裹,提起重剑,“关于为什么每百年会有一次魔灾,为什么战士与法师永远在争斗,为什么道士必须消失——”
她走到岩缝口,侧身示意墨离跟上。
“——以及,关于这个世界,最大的谎。”
墨离抱紧木箱,将短剑贴身藏好,然后抓起那半块肉干,塞进嘴里。
肉干很硬,很咸,嚼在嘴里像是木屑。
但他吃得很用力。
咽下最后一口,他站起来,走到凌霜身边。
“走吧。”他说。
凌霜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率先侧身挤入岩缝。墨离紧随其后。
在离开岩洞的最后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
血月光从洞顶裂缝洒下,在泉水中碎裂成万千光斑。水面倒映着那轮猩红的月亮,仿佛一只凝视人间的眼睛。
洞外,夜还很长。
而前路,尚不可知。
_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