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三方制衡的绳索(2/2)
马奎走后,余则成把机要室的门关上,走到窗前。院子里的雪已经扫干净了,勤务兵正在往吉普车的轮胎上缠防滑链。天色灰蒙蒙的,像是在憋一场更大的雪。他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人来人往,脑子里继续盘算吴敬中的三方制衡格局。
吴敬中把周怀仁交给陆桥山,等于在陆桥山手里放了一把能瞄准吴敬中自己的枪。但陆桥山不知道这把枪的子弹是空包弹。他会扣动扳机,然后发现枪膛里什么都没有,而吴敬中会在他扣动扳机的那一刻,让南京的段青山把周怀仁的真实身份档案送到戴笠面前。到时候陆桥山不但在戴笠面前抬不起头,还会因为在站内动用外围网络追查站长而遭到纪律处分。吴敬中收回情报处的外围监控权限和档案调阅权限,就是顺理成章的事。
与此同时,马奎和李涯看着陆桥山在劝业场后街追查周怀仁,心里会越来越不是滋味。陆桥山如果成功扳倒吴敬中,副站长的位置就更稳了,甚至有可能直接升任站长——这种可能性对马奎和李涯来说是不可接受的。吴敬中说马奎恨的是陆桥山,这句话只说对了一半。马奎真正恨的是自己被排除在核心之外,是陆桥山拿着他的便衣名单去告状而他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如果吴敬中在陆桥山倒台之后,给马奎恢复队长职务,同时把劝业场后街的观察点收归行动队管理,马奎会毫不犹豫地站到吴敬中一边。
李涯的情况类似但又不完全相同。李涯在杨村被抄了副本,外勤权限被限制,但他手里还有塘沽货栈的电台和监听记录。如果陆桥山在劝业场后街查到周怀仁之后,把战果扩大到塘沽方向——比如陆桥山可能会认为周怀仁和塘沽港的zousi网络有联系——那李涯最后的一块地盘也要被陆桥山吃掉。李涯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他要么在陆桥山行动之前先一步把周怀仁这条线搅黄,要么暗中收集陆桥山在追查过程中的违规操作,等到关键时刻向吴敬中举报。不管是哪种选择,李涯最终都会和陆桥山正面冲突。
余则成在脑子里把这个格局反复推演了几遍,确认了吴敬中这套制衡逻辑的核心:把陆桥山推到前面当靶子,让马奎和李涯因为各自的利益受损而自动成为牵制陆桥山的力量。吴敬中只需要坐在后面,等三个人撞在一起,他再出来收拾局面。
但余则成也知道,这套格局的稳定性取决于一个前提——周怀仁的真实身份不被提前泄露。如果陆桥山在追查过程中发现周怀仁是南京的人,他就不会写弹劾报告,吴敬中的整个计划就会落空。吴敬中之所以把周怀仁的原始档案藏在段青山手里,就是为了确保陆桥山查不到这个信息。但段青山在南京,天津到南京的通讯线路吴敬中控制不了。如果李涯通过塘沽的电台截获了南京和天津之间关于周怀仁的通讯——虽然这种可能性很小,但不是没有——那李涯就会知道周怀仁的真实身份。到时候李涯拿着这个情报去找吴敬中,吴敬中就不得不在李涯和陆桥山之间重新做出选择。
余则成回到办公桌前,从铁皮柜里拿出那份贴着“周怀仁”标签的档案,再次翻开。档案里夹着的那张简易人物关系图上,周怀仁和利昌珠宝店之间的粗线标注是“贵金属流转经手人”,利昌珠宝店和吴敬中之间的虚线标注是“清查期间账户授权人”,虚线旁边那个极小的问号还在。余则成盯着那个问号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档案合上,重新锁进铁皮柜里。
吴敬中画这个问号,是在告诉余则成:周怀仁的证词并不能直接证明吴敬中挪用了清查物资,因为利昌账户的授权人虽然写的是吴敬中的名字,但那是在清查期间的特殊授权,可以解释为正常的工作行为。陆桥山拿着周怀仁的证词去南京指控吴敬中,吴敬中完全可以说这是陆桥山对正常工作的曲解和诬陷。再加上周怀仁的身份被揭穿——一个南京布下的棋子,按剧本演戏——陆桥山的指控就更站不住脚了。
但余则成从这个问号里还读出了另一层意思:吴敬中确实动用了利昌账户转移穆连成的私人藏品。那个问号不是在否认这件事,而是在告诉余则成——这件事即使是真的,陆桥山也证明不了。
下午五点半,余则成收拾好桌上的文件,关了机要室的灯,锁了门。他走到走廊尽头时,看到陆桥山从情报处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公文包,脸上带着一抹笑容。陆桥山看到余则成,打了个招呼,说劝业场那边的观察员今天下午发回了第一份报告,地摊区东段的九个摊位已经全部完成了初步登记,其中槐树下面那个卖旧钟表的摊贩引起了观察员的注意——那个摊贩手里的旧货里有几件做工很精细的旧首饰,材质和工艺都不像是普通人家流出来的东西。
“二一七号说那个摊贩明天还会在同一个位置出摊。我让他明天继续观察,如果确认目标的活动规律稳定,后天安排接触。”陆桥山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克制不住的兴奋,那种猎人发现猎物踪迹时才会有的兴奋。
“陆副站长亲自盯这条线,看来劝业场那边的线索确实很重要。”余则成说。
“重要不重要现在还不好说。不过这条线如果追下去,可能会牵出一些让人意想不到的东西。”陆桥山笑着拍了拍余则成的肩膀,“你之前帮我筛档案的事,我心里有数。等这条线有了结果,我在站长面前替你说句话——机要室的工作做得细致,情报处的调查才有效率。”
余则成说陆副站长客气了,份内的事。两个人一起下了楼,在院子里分了手。陆桥山上了自己的吉普车,车子发动之后排气管喷出一股白烟,轮胎碾过院子里的残雪,朝大门口驶去。余则成站在楼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吉普车的尾灯消失在街角,然后走向自己的吉普车。
他发动了车子,但没有急着走。他把手放在方向盘上,透过挡风玻璃看着院子里那棵梧桐树的秃枝。陆桥山刚才说“这条线如果追下去,可能会牵出一些让人意想不到的东西”——他不知道这句话有多准确。这条线确实会牵出让人意想不到的东西,只不过让他意想不到的不是吴敬中的罪证,而是他自己踩进陷阱的方式。
余则成挂上档,车子缓缓驶出天津站的大门。街上行人稀少,路边的积雪被踩成了灰黑色的泥浆。他开着车沿着海河边的马路往家的方向走,车灯照亮前方的路面,两边的法桐树影在灯光里迅速后退。他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问题:在这个三方制衡的格局里,他应该站在哪个位置?
吴敬中以为他是自己最信任的学生,是自己放在机要室的替手。陆桥山以为他是一个能帮忙筛档案、能在关键时刻提供情报线索的可靠同事。马奎和李涯对他没有特别的信任,但也没有特别的怀疑——在他们眼里,余则成是吴敬中的人,仅此而已。三方对他的定位各不相同,但没有一个人真正知道他的底细。
这就是余则成的空间。三方制衡的格局里,每一方都需要信息,每一方都想从机要室里获取对方的情报。余则成坐在机要室主任的位置上,掌握着天津站所有档案的调阅权限,他知道谁能看什么、不能看什么,也知道每个人想看什么。这份权力在平时不算什么,但在三方明争暗斗的时候,它就是一把能撬动局面的杠杆。
他想好了接下来的策略:继续做吴敬中的好学生,继续帮陆桥山筛档案,继续对马奎和李涯保持适度的善意。同时,他要在周怀仁这条线的推进过程中,给自己留一条独立的观察通道——他需要知道周怀仁对陆桥山说了什么,需要知道吴敬中什么时候给段青山发报,需要知道戴笠看到弹劾报告之后的反应。这些信息不会主动送到他面前,他得自己去收集。
车子拐进他住的那条街。远远地看到家门口的路灯亮着,窗户里的灯光透过窗帘映出来。他把车停在门口,熄了火,在驾驶座上坐了一分钟,把脑子里所有的盘算都压下去,换上一副平静的面孔。然后他推开车门,走进了家门。
翠平正在客厅里熨衣服,看到他进来,抬头看了一眼,说你今天回来得比昨天早。余则成把大衣脱下来挂在门后的衣钩上,在沙发上坐下来。翠平放下熨斗,走到他旁边坐下,压低了声音说今天吴太太又打电话来了,说明天打牌的事定在下午两点,在她家客厅。
“她还问了什么?”
“问了你在站里忙不忙,我说忙,天天加班。她问忙什么,我说我哪知道,他回家从来不提工作的事。她就笑着说,则成在我们老吴手下干活,老吴经常夸他踏实。”翠平顿了一下,“她还问我,则成在重庆的时候有没有交过女朋友。”
余则成转过头看着翠平。“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不知道,我在老家嫁给他之前没见过他几面,他以前的事我不清楚。”翠平说,“她就笑了,拍着我的手说翠平你真是个实在人。”
余则成没有马上说话。吴太太问这个问题,背后一定是吴敬中的意思。吴敬中在查他的历史——不是因为怀疑他是共党,而是因为吴敬中习惯性地要把身边每一个人的底细都摸清楚。尤其是现在这个节骨眼上,吴敬中在布三方制衡的局,他需要确认自己放在机要室的人绝对干净。
“你答得很好。”余则成说,“明天去打牌,她如果再问这些,你就继续说你不知道。你在老家没过过什么好日子,嫁给我之后才来的天津,对城里的事情不太懂——这个定位你保持住。她越觉得你简单,就越不会怀疑你。”
翠平点了点头,站起来继续熨衣服。余则成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窗外的风摇着树枝,影子在窗帘上晃来晃去。他在心里把明天要做的事情一件一件排好顺序:上午去站里,继续整理归档文件;中午找机会看一眼情报处观察员发回的当日报告;下午趁陆桥山不在情报处的时候,去档案室调出塘沽货栈最近一个月的电台通讯记录——他要确认李涯在塘沽到底有没有把监听范围扩大到劝业场方向。如果李涯已经在做了,那他就需要在李涯和陆桥山正面撞上之前,提前做好应对的准备。
屋外又飘起了雪。雪花落在窗户玻璃上,很快化成了水珠。客厅里只有熨斗在衣服上滑动的声音,和翠平偶尔吹一口气的动静。余则成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罩,心里想着一个念头:吴敬中以为他手里握着所有的牌,但真正的牌手不会让别人看到自己手里有多少张牌。在这场三方制衡的牌局里,余则成要做的不是替任何一方出牌——他要做的是确保不管最后谁赢了,他都能从牌桌上全身而退,同时把最重要的情报送到该送的地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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