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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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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王龙恳求似的对她说:“想想看,记得不记得有一个纤细苗条的青年人,身材较高,但还不到成年。我不能想象他有胆量试一试女人。”

她似乎想了起来,回答说:“有这么两个青年人,其中一个临走时鼻子翘到了天上,眼睛里流露出傲慢的神情,歪戴着帽子。另一个,像你说的那样,大高个子,但是喜欢装出一副成年人的样子。”

王龙说:“对,对,就是他。他就是我的儿子。”

“你儿子怎么啦?”那女人问。

王龙急切地答道:“这样吧,他再来的话你就赶他走。你就说,你只要大人——无论说什么都行——你每次把他打发走,我将向你手里塞两倍的银钱!”

那个女人笑了起来,一副毫不在乎的样子。突然,她用一种幽默的口气说:“谁能说半个‘不’字呢,不用费力气就能挣钱。一点没错,我喜欢大人,小孩子不过瘾。”她说着,对王龙点点头,眼里暗送着秋波。她那粗糙的脸皮使王龙感到恶心。他赶紧说:“那么,就这样吧!”

他很快地转身朝家里走去。他边走边一个劲儿地吐唾沫,想把见着那个女人所产生的恶心感吐掉。

因此,就在那一天,他对杜鹃说:“就照你说的办吧。去找找那个粮商,把这事安排安排。如果那个姑娘合适,亲事又能办成,嫁妆好些即可,不必太多。”他吩咐完了杜鹃,便回到了屋里。他坐在熟睡着的大儿子身边,沉思起来。他看到,他的大儿子躺在那里,显得多么年轻和漂亮!他看见大儿子睡梦中那张安详的脸充满青春的光泽。一想到那个满面倦容的搽了粉的女人,想到她的厚嘴唇,他心里就会因恶心和气愤而难以平静。他坐在那里,一个人自自语。

他正坐着的时候,阿兰进来了,她站在旁边,看着那个孩子。她看见那个孩子的皮肤上冒着汗珠,连忙弄来掺了醋的温水,轻轻地将那些汗珠洗去,就像当年在那个大户人家里替那些喝醉酒的少爷所做的那样。王龙望着那张娇嫩的、孩子气的脸,看到擦洗都没能把他从酒后的昏睡中弄醒,便站了起来,气呼呼地走进了他叔叔的房间。他忘记了他是他父亲的弟弟,只记得他是那个游手好闲、厚颜无耻、把他的儿子带坏了的孩子的父亲。他走进来大声喊道:“我这里藏着一窝忘恩负义的毒蛇,我被这毒蛇咬了!”

他的叔叔正坐在桌子前吃早饭。不到中午他是不起床的,因为他发现家里并没有他必须做的事情。他听了这番话后抬起头来,懒洋洋地问:“那是怎么回事?”

后来,王龙把发生的事情告诉了他。但他叔叔只是笑着说:“你能不让一个孩子长大成人吗?你能不让一条公狗接近一条迷了路的母狗?”

当王龙听到这笑声的时候,他记起了这些日子里他为他的叔叔所遭受的一切:他叔叔如何强迫他出卖土地;他们一家三口如何在这里住了下来,吃喝玩乐,游手好闲;他婶母如何吃掉杜鹃为荷花买的那些贵重食品;他叔叔的儿子如何带坏了他的儿子。他咬牙切齿地说:“现在,滚开吧,你和你全家,从现在起不准吃我一口饭。我宁可将房子烧掉也不给你们住,你们这些游手好闲、忘恩负义的家伙。”

他的叔叔却坐在那里纹丝不动,继续吃着碗里的饭。王龙站在那里,浑身的血液都翻滚起来。见他叔叔没把他放在眼里,他举起胳膊走上前去。这时,他叔叔回过头来,说道:“如果你有胆量,就赶我走吧!”

当王龙怒气冲冲、结结巴巴地说着的时候,他叔叔解开上衣,让他看了看上衣衬里的东西。

王龙僵直地站住了。他看见一撮用红的毛做成的假胡子和一块红布条。王龙睁大眼睛看着这些东西,火气顿时消失得一干二净。他颤抖着,浑身一点力气也没有了。

那些红胡子和红布条是土匪的标记和象征,这些土匪在西北地区活动和抢劫。他们烧了许多房子,抢走了许多女人,把一些无辜的农民用绳子捆绑在他们自己家里的门槛上,第二天有人发现他们时,活着的会疯了一般地又喊又叫,死了的则是遍体鳞伤,活像烧烤过的肉。王龙看着看着,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了。他转过身去,一句话也没说就溜掉了。走时,他听见他叔叔重新伏在桌上吃饭时发出的哧哧的笑声。

王龙从未想到,自己竟会陷入这样尴尬的境地。他叔叔还像从前一样出出进进,在一小撮稀稀拉拉的山羊胡子下面,他那张嘴总是龇着牙笑,衣服也像往常一样,邋邋遢遢地披在身上。王龙一看见他,身上便冒冷汗。除了恭维的话,他什么都不敢说了,他害怕他叔叔会给他点颜色看看。的确,在这几年生活富足的日子里,特别是在年成不好甚至颗粒无收,许多农民一家老小都挨饿的时候,土匪从来没有到过他的家里,也没有抢过他的庄稼,但是他常常提心吊胆,夜晚还将大门上了锁。在夏天以前,王龙还没有那段风流情事的时候,他穿得破破烂烂,以免让人看出他家中有钱的迹象。他在村民中听到土匪抢劫的故事后回家,夜里便时睡时醒,时常要听一听外面的声响。

由于土匪从未抢过他的家,他胆子渐渐大了起来,有点满不在乎了。他相信老天爷在保佑着他,他命里注定好福气。他什么都不在乎,甚至连给众神烧几炷香都不干,因为即使不烧香,众神灵对他还不是照样关照?他只想着他的风流情事,想着他的土地。而现在,他突然领悟到他为什么一直太太平平的了,只要他养着他叔叔——一家三口,他还会继续太平下去的。他一想到这些,浑身就冒冷汗,但他不敢跟任何人讲他叔叔的怀里藏了些什么。

对他叔叔,他再也不提撵他走的事,对婶母他也是光拣好听的话说:“在后院里,你爱吃什么就吃什么。这一点银钱,拿去花吧!”

他叔叔的儿子虽然还是使他十分讨厌,但他仍然说:“把这点银子拿去,年轻人就是应该享乐享乐。”

但是,对自己的亲生儿子,王龙看得很紧。天黑之后,他就不允许他离开家门。而他儿子的脾气越来越坏,他老是摔这摔那的,有时为了出气,还打小孩子的耳光。就这样,一大堆麻烦事困扰着王龙。

最初,王龙一想到落到他身上的那些麻烦事便无心干活。他思前想后,心神不定。他想:“我可以将叔叔赶走,然后搬到城里去住。”

为了防备土匪,城墙的大门每天晚上都是上锁的。可是,他又想到自己每天还得下地干活,说不定正当他在地里干活、毫无防备的时候,大祸便降临到他的头上。还有,一个人又怎么能够把自己锁在家里,关在城里呢?要是他同他的土地断绝了往来,那他就活不成了。再说,荒年一定还会有,即使住在城里也免不了遭土匪的抢劫。当年那个大户人家破落时,不就遭土匪抢了吗?

他也许可以进城,找到那儿的法院,同法官说:“我叔叔是个红胡子。”。

如果他去告发,谁会相信他呢?谁会相信一个告发他父亲的弟弟的人呢?而更大的可能性是,他叔叔不会受到责罚,而他自己却会因为不孝而受到鞭笞。他最终还是因为怕死而没有去,因为他想,要是土匪听说此事,为了报复,他们会把他杀掉的。

似乎这些还不够。杜鹃从粮商那里回来时说,虽说婚约办得很顺利,但刘先生不愿意现在女儿就结婚,只同意先交换一下婚帖,因为那个姑娘年龄尚小,才十四岁,他们希望再等三年。王龙想到大儿子还得浪荡三年就十分沮丧,因为他十天里就有两天要逃学。一天晚上,王龙正吃着饭,突然对阿兰高声说道:“喂!咱们得尽快给另外几个孩子订婚,越快越好。只要他们愿意,就把他们的婚事办了。再这么来三次,我可受不了啦。”

他一整夜几乎没合眼。第二天早晨,他脱下长袍,踢掉鞋子,扛起锄头就下田了。经过前院的时候,他看见他的傻女儿坐在那里痴笑,她往自己的手指上缠着布条,吮吸着。他自自语地说:“唉,我那个可怜的傻姑娘比其他所有的孩子都强。”

他天天到地里去干活,许多天没有间断。

大地再次使他的精神振作起来,在阳光的照耀下,他感到心旷神怡。夏天,和煦的风吹拂着他,温柔极了。这时,好像为了驱散他思想上的烦恼,南边天上出现了一块小小的云朵。它挂在天边,又小又柔和,就像一团雾,不过不像被风吹动的云彩那样移动。它先是静静地停在那里,后来却似扇面一般扩散到空中。

村里的人们注视着,议论着,恐惧笼罩了他们。他们害怕蝗虫已经从南方飞来,要毁掉他们在田里种植的所有的东西。王龙也站在那里注视着。终于,风把某个东西吹到了他们脚下。一个人急忙弯身将它捡起。那是一只死蝗虫——死的,比起后面活着的云堆,它实在算不了什么。

这时,王龙忘记了一切使他烦恼的事情,女人、孩子、叔叔都已被他忘得一干二净。他跑到惊慌失措的村人中间,朝他们喊道:“为了我们的土地,我们一定要跟这些从天空中来的敌人干一仗!”

然而有些人摇了摇头,他们从一开始就感到绝望。他们说:“不行。干什么都没用。老天爷注定我们今年要挨饿。明知最终还得挨饿,何必拼命去跟它斗呢?”

女人们哭着进城买了香,到小庙的土地神面前烧香求佛,有人去城里的大庙给天神拜佛。这样,地神天神便都求过了。

然而,蝗虫还是在空中蔓延,并一直扩展到这片土地的上空。

这时,王龙把自己的雇工叫来。老秦默默地站在他身边做好准备,另外还有一些青年农民。这些人在一些田里点起火来,他们把许多长得差不多快能收割的好小麦烧掉,还挖了宽宽的壕沟,把井水汲出来放到沟里。他们忙得顾不上睡觉。阿兰和其他女人给男人们把饭送来,男人们就站在地里吃饭,像野兽一样狼吞虎咽地把饭吞下去,就这样,他们白天黑夜不停地干着。

接着天空昏暗起来,空中到处都是蝗虫翅膀互相摩擦产生的低沉的嗡嗡声。蝗虫扑向地面,飞过一块地落到另一块地里,头一块地的庄稼一动未动,后一块地却被蝗虫吃得像冬天的荒野一样。于是有人叹气说:“这真是天意啊!”但王龙非常生气,他一边打,一边用脚踩。他的雇工也用树枝挥打。蝗虫掉进了燃着的火堆。

它们漂浮在人们挖成的壕沟里的水面上,成千上万只蝗虫死了,但对于那些依然活着的蝗虫来说,这个数目算不了什么。

不过,王龙收到了他拼力奋斗的效果:他最好的那块地保住了。当黑压压的一片蝗虫过去,他可以休息的时候,地里仍然有能够收割的小麦。他的稻秧的苗床也保住了。他感到满意。后来,很多人都把蝗虫烧了吃,但王龙不吃,对他来说,蝗虫是坏东西,因为它们糟蹋了他的土地。但是当阿兰把蝗虫放到油里炸的时候,他却什么话也没说。那些雇工把蝗虫嚼得嘎嘣嘎嘣响,孩子们也把它们撕裂开,尝着味道,可是蝗虫的大眼睛使他们害怕。而王龙一点也不肯尝。

然而,蝗虫帮了他一个忙:在七天时间里,除了自己的田地,他什么都不想了。

他的担心和忧虑渐渐都消失了,他平静地对自己说:“唉,每个人有每个人的难处,我必须尽力忍受遇到的麻烦。我叔叔比我年纪大,他总要死的。对儿子来说,三年的时间也一定会过去的。我总不见得去寻死吧。”

他把小麦割了。天下起雨来,他在水淹过的地里插上了稻秧。

然后夏天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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