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1/1）

夏天在槐花的香气里慢慢深了。

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在入夏之后蓊郁得愈发舒展，层层叠叠的枝叶将大半个院落笼在一片浓荫之下。阳光从叶隙间漏下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细碎而明亮的光斑，风一吹，那些光斑便跟着晃动起来，像是一地碎了的碎金子在缓缓流淌。有时候午后闷热，王煜阳会搬一把竹椅到树荫下坐着，手里拿一卷书，翻几页便放在膝上，半阖着眼睛听头顶的蝉鸣。蝉声高一阵低一阵，像是在争论什么，又像是只是自顾自地唱着。他坐在那片清凉里，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急，偶尔有风穿过树叶，带起一阵沙沙的声响。

影儿在院子西墙边新搭了一架竹竿，种了两株丝瓜。丝瓜的藤蔓长得很快，几天功夫便爬满了竹架，卷须细细的，攀着竹竿向上伸展，在夏日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新绿的光。黄色的花朵开在藤蔓间，不多，但颜色鲜明得恰到好处，像是有人故意点缀上去的。傍晚的时候，影儿会端一盆水到墙根下浇那些丝瓜，水珠落在叶片上，顺着叶脉滑落下去，在泥土里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迹。

有一天下午，周明远提了一筐新摘的杏子来。杏子不大，泛着浅黄带一点红晕，表面还有一层细细的绒毛，一看就不是铺子里卖的货，是自家树上结的。他说是城郊一户老客户送的，自己尝了一颗，觉得甜，便提了一筐来给王煜阳尝鲜。王煜阳拿了几个放在院中的石桌上，剩下的让影儿收进了灶房。杏子咬开来肉厚核小，汁水带着一股清甜，不是那种甜腻的味道，更像是夏天本身的味道。

夜里起了风。风从城外的田野上吹过来，带着干草和泥土的气息，比白天凉爽了许多。王煜阳坐在廊下，看着天上的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夏夜的星空比秋冬时节繁密得多，铺天盖地地压下来，仿佛伸手就能够到。影儿也搬了张凳子出来，坐在一旁剥豆角，手里的动作不急不慢。豆荚剥开时发出清脆的声响，豆粒滚进搪瓷盆里，一颗一颗地落着，落一会儿，就聚起一小堆。两人各有各的事，坐在同一片夜色里，风把远处田里的蛙鸣和虫声一并送过来，混在剥豆角的声响中，织成一张夏夜特有的网。

这些日子九河城很安静，没有什么大事发生。城门口的行人依旧来来往往，街上的店铺照常开张打烊，几家老主顾的铺面在夏天里加长了营业的时间。商行那头，周明远按部就班地打理着，每一笔进出都记得清清楚楚。赵掌柜偶尔会来院子里坐坐，端杯茶聊几句家常，说今年夏天的雨水比往年少，不知道秋粮收成会怎样。他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指在桌面上画着圈，说到要紧处会停下来想一想，再继续往下说。

王煜阳有时会在傍晚时分出门走一走。沿着城外那条土坡走到高处，站在去年秋冬天里站过的那个位置，看着远处的田野和村庄被晚霞染成一片深浅不一的橘红和紫色。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