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1 章 汗珠子砸进土里的日子(1/2)
油灯的火苗噗地跳了一下,墙上伏案的影子也跟着晃了晃。
卢安安放下钢笔,揉了揉发涩的眼睛,目光落在桌上那封已经拆开的信上。
信纸是报社专用的浅黄色竖排稿纸,编辑用蓝黑墨水写了短短几行,字迹工整得像用尺子量过:
“卢安安同志惠鉴:稿件收悉。经审阅,尊作情节虽佳,然题材风格与我报当下所需不甚契合,暂不拟采用。望再接再厉,关注现实生活,多创作为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作品。此致,敬礼。”
没有盖章,只有个简写的签名。她盯着那句“不甚契合”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把信纸折起来,塞回信封。
桌角整齐地摞着五章手稿,用的是最便宜的发黄的纸张,字迹密密麻麻。她给这部小说起了个名字叫《胭脂铺》,写的是古代两个走投无路的女子,如何在京城最鱼龙混杂的胭脂巷里,从一方小小摊位挣扎出头,最终把铺子开得风生水起,连带也收获了真正珍重她们的人的故事。
柳弄瓦被负心书生抛弃后的决绝,黄二娘上吊被救起后的那股狠劲,夜里两人在破庙对着一盏残灯盘算生计时眼睛里的光……写这些的时候,她自已是信服的。
可编辑不信服。或者说,这个时代报纸不需要。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夜已经很深了,知青点寂静无声,远处田野里传来零星的虫鸣。手臂上被木头烫伤的地方早就结了深色的痂,偶尔还会发痒。
她下意识用指尖蹭了蹭那片粗糙的皮肤,心里那点因为退稿泛起的波澜,倒奇异地平复了些。
也是,如今是什么年月?喇叭里天天响着的是“抓革命,促生产”,报纸头版登的是“工业学大庆,农业学大寨”,谁有闲心去看前朝女子卖胭脂水粉的恩怨情仇?是她自已一时昏了头,钻了牛角尖。
她不是真正的知青卢安安。她心里装着太多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热闹与色彩,有时候写着写着就忘了身在何处。
这次退稿,像一瓢凉水,浇得她瞬间清醒,却也浇得通体透亮——路走岔了,那就退回来,重新找路。
她没有把《胭脂铺》的手稿撕掉或扔掉,而是仔细地收进了箱子底层。那不是废稿,那是她心里一角小小的、不合时宜的稿子,先存着吧。
接下来几天,她照常出工。七月的太阳毒得很,才半晌午,地里的土就被晒得发烫,脚踩上去隔着解放鞋都能感到那股热气。
她和霍甜、汪芳几个人被分去玉米地锄草。玉米叶子边缘有细小的锯齿,刮在脸上、胳膊上,留下一道道浅浅的红痕,被汗水一浸,又痒又疼。
锄头抡起来,落下,再抡起来,腰很快就酸得发僵,掌心昨天磨出的水泡还没好全,握着粗糙的木柄,每一下都是折磨。
霍甜累得直喘气,把锄头一拄,撩起脖子上早就湿透的毛巾胡乱抹了把脸,哀叹:“我这胳膊腿儿都快不是自已的了!安安,你说咱们这算不算‘劳其筋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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