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7 章 狼狈的董老头一家(1/2)
九龙城寨的傍晚,潮湿闷热的空气里混杂着鱼腥、汗臭和廉价香火的气味。董老头一家蜷缩在油麻地一栋旧唐楼的天台铁皮屋里,不到十平米的空间塞着两张双层床、一个煤球炉和几个破箱子,这就是他们千难万险抵达港城后的全部。
铁皮屋顶被白日晒得滚烫,此刻还在散发着余热。董宝兰蹲在炉子前熬粥,手里小心地数着米粒——老韩昨天借给他们的半袋米要吃一个星期。她内心竟然有种奇异的满足,比起在村里被人指指点点的日子,这鸽子窝至少给了她一个“家”的名分。
“浩宇怎么还没回来?”董老头靠在吱呀作响的床上抽烟,用的是码头工友给的廉价烟丝。
话音未落,铁皮门被推开。董浩宇拖着步子进来,白衬衫上溅满茶渍,头发被汗水黏在额头上。他一天在旺角那间“顺利茶餐厅”站了十四个钟头,从早晨六点做到晚上八点,搬货、洗碗、擦桌子,还要被那个秃头经理呼来喝去。
“今日发薪。”他有气无力地把几张皱巴巴的港币放在木箱上。
董老头迅速抓过去数了数:“八十?上个月不是九十?”
“经理说我打碎两个茶杯,扣了十块。”董浩宇的声音里压着火。他想起下午那个肥婆客人故意把茶杯碰倒却赖在他身上时,经理那副哈巴狗似的嘴脸。
董宝兰盛了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递给他,眼神躲闪。自从来港后,她和董老头睡了下铺,董浩宇睡上铺。夜里铁床摇晃的声音、压抑的喘息,让上铺的董浩宇只能用被子死死蒙住头。这种屈辱比在革委会挨打更甚——那是外人给的,这是自家给的。
“爸,认亲的事打听得怎样了?”董浩宇没接粥,盯着董老头。
董老头吐出一口烟,脸上的皱纹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更深:“老韩说,这三个月去洛家认亲的后生仔,都出了事。”
他扳着手指头数:“第一个,在深水埗被人打劫,砍掉一条手臂。第二个,过马路被车撞,压断了两条腿了,做了截肢手术。第三个最蹊跷,好端端在旅馆睡着,第二日浑身起红疹,离奇死亡了,医生说是这个人吃错药。”
铁皮屋里静下来,只听见煤球炉微弱的噼啪声。
“是不是洛夫人干的?”董浩宇压低声音。
“除了她还有谁?”董老头冷笑,“洛镇泰躺在养和医院半年了,如今是那个女人把持家业。突然冒出这么多‘少爷’要分家产,她肯?”
董宝兰手一抖,勺子掉进锅里。她想起二十多年前那个雨夜,她从半山别墅的侧门偷走那个襁褓时,二楼窗帘后似乎有双眼睛。当时只当是自已心虚眼花,如今想来……
“那玉佩……”她声音发干。
“收好了。”董老头拍拍裤腰内侧缝的暗袋,“现在不能露。要等时机——等我们能找机会混进医院,直接送到他眼前。”
所谓时机,就是钱。老韩在码头当工头,答应找门路让董浩宇混进医院做杂工,但打点要钱。八十港币一个月,存到猴年马月?
董浩宇扒拉着碗里的粥,米粒少得能数清。他忽然想起什么:“秋霞……还是没消息?”其实他估计秋霞,应该凶多吉少了。
空气陡然一冷。
董宝兰背过身去擦灶台,肩膀微微发抖。董老头狠狠摁灭烟头:“别提那个白眼狼!”
六个月多前,他们从摸黑坐黑车过境时,董秋霞还在。那夜在荒草丛里歇脚,董老头和董宝兰躲到远处说话,回来就发现人不见了,地上只剩下捆她的绳子。
“她肯定痴心妄想,要回去找她那个疯妈了。”董老头当时骂道,“不知好歹!”
但上完厕所的董浩宇瞥见了草丛另一侧掉落的发卡——那是刘凤英送董秋霞的,她很珍爱。发卡指向的是通往市区的方向,不是回头路。而当时车上咳嗽的老男人也不见了。
他没说。少了董秋霞这个累赘,赶路的速度也会变快很多。
此刻,铁皮屋的闷热几乎令人窒息。董浩宇三两口喝完粥,爬向上铺。床板因为他的动作剧烈摇晃,下传来董宝兰压抑的惊呼和董老头含糊的嘟囔。
他躺下,用那床散发着霉味的被子死死蒙住头。黑暗中,思绪却飘回两个月前,那个他偷偷折返内地找刘彩虹的下午。
机械厂家属院门口,梧桐树刚抽出嫩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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