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贡物疑云(1/2)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澄清坊的小院内一片宁静。张绥之尚在睡梦之中,连日来的奔波劳顿让他睡得格外沉。窗外,只有积雪压弯枝头的轻微“嘎吱”声,以及偶尔从远处传来的模糊更梆声。
突然,一阵急促得如同擂鼓般的敲门声,伴随着声嘶力竭的呼喊,猛地打破了这片静谧!
“张大人!张大人!不好了!出大事了!快开门啊!”声音惶急,正是顺天府的老捕头老王!
睡在外间榻上的花翎和阿依朵被瞬间惊醒,两个丫头吓得一个激灵坐起身。花翎反应快,披上外衣就趿拉着鞋跑去开门。门闩刚一拉开,老王就像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他跑得满头大汗,帽子都歪了,上气不接下气,脸色煞白。
“王……王捕头?怎么了?天还没亮呢……”花翎揉着惺忪的睡眼,疑惑地问。
老王也顾不得礼数,一把抓住花翎的胳膊,急声道:“花翎姑娘!张大人呢?快!快请张大人起来!会同馆……会同馆出大事了!建州左卫进贡给皇上的贡品……那顶东珠冠,被偷了!”
这时,张绥之已被外面的喧哗彻底惊醒,他迅速披衣起身,拉开房门走了出来,眉头紧锁:“老王?怎么回事?慢慢说,什么贡品被偷了?”他虽然刚醒,但语气已然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老王见到张绥之,如同见到了主心骨,连忙上前一步,也顾不得行礼,语速极快地说道:“大人!您可算起来了!会同馆那边刚传来的急报!建州女真使团进贡的东珠冠,昨夜不翼而飞!乌兰姑娘和觉昌安少主子都快急疯了!”
张绥之闻,心中猛地一沉!贡品在京师失窃,这可是天大的干系!他立刻转身回屋,抓起官袍就往身上套,同时对老王道:“备马!我立刻去会同馆!”
“大人!您等等!卑职……卑职话还没说完呢!”老王急得直跺脚,声音都变了调,“不止是贡品被偷……还……还死人了!”
“什么?!”张绥之系官袍的手猛地一顿,霍然转身,目光锐利如刀,“死了谁?”
老王喘着粗气,脸上露出惊恐之色:“是……是蒙古俺答汗使团的副使,那个叫哈齐勒的!他……他吊死在自己房间的房梁上了!现在会同馆那边已经乱成一锅粥了!女真人一口咬定是蒙古人偷了贡品,蒙古人反咬是女真人因为昨日冲突怀恨在心杀了哈齐勒!两边剑拔弩张,差点就要动刀子火并了!北镇抚司的徐千户已经带着锦衣卫先赶过去弹压了,让卑职火速来请大人您!”
贡品失窃!人命关天!蒙女冲突!这几个消息如同惊雷,炸得张绥之头皮发麻!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手下动作更快,迅速穿戴整齐,抓起佩刀,对花翎和阿依朵丢下一句“看好家!”,便与老王一起冲出院子,翻身上马,朝着城东会同馆方向疾驰而去!
清晨的北京街道上积雪未消,马蹄踏碎冰凌,溅起混着泥泞的雪沫。寒风扑面,如同刀割,却远不及张绥之此刻心中的冰冷。他预感到,这将是一桩极其棘手、牵涉极广的大案!
赶到会同馆时,天色已然大亮。只见馆驿大门内外,气氛紧张得如同绷紧的弓弦!数十名顺天府衙役和北镇抚司的锦衣卫缇骑手持兵刃,如临大敌般将整个会同馆团团围住。馆内传来阵阵激烈的争吵声、怒骂声,甚至夹杂着兵刃出鞘的铿锵之声!
张绥之与老王下马,分开人群,快步走入馆内。一进院子,就看到令人心惊的一幕:
院子中央,乌兰尼敦和觉昌安姐弟二人背靠背站立,均已拔刀出鞘!乌兰尼敦一身绛红色女真劲装,褐色眸子里燃烧着愤怒的火焰,手持弯刀,刀尖直指对面;觉昌安则脸色铁青,紧握刀柄,年轻的脸庞上满是屈辱与暴怒。他们身后,是几名同样刀剑在手、神情激愤的建州随从。
他们的对面,则是以巴特尔为首的一众蒙古使团成员,个个彪悍凶狠,手持弯刀或骨朵,骂声不绝。巴特尔脸色铁青,指着乌兰尼敦姐弟,用生硬的汉语怒吼道:“……放屁!分明是你们这两个建州贱种!怀恨在心,暗害了哈齐勒!还想栽赃我们偷东西?老子跟你们拼了!”
双方中间,徐舒月一身朱红色飞鱼服,按刀而立,凤目含煞,厉声呵斥着双方。她带来的锦衣卫精锐则手持绣春刀,强行隔开两拨人,阻止冲突升级,但现场气氛依旧火药味十足,一触即发!
“都给我住手!”张绥之见状,运足中气,发出一声雷霆般的断喝!声音在院子里回荡,顿时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众人闻声望去,见到是张绥之,争吵声稍稍平息了一些。乌兰尼敦看到张绥之,如同见到了救星,急声道:“张大人!您来得正好!您要为我们做主啊!我们进贡给大明皇帝的东珠冠,昨夜在房中不翼而飞了!定是这些蒙古鞑子搞的鬼!”
巴特尔立刻反唇相讥:“放你娘的狗臭屁!哈齐勒兄弟死得不明不白!定然是你们sharen泄愤!还敢恶人先告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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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够了!”张绥之面色阴沉,走到双方中间,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是非曲直,本官自会查明!在此喧哗动手,成何体统!都把兵器收起来!”
徐舒月也上前一步,冷声道:“张大人已到,尔等还不退下!真想尝尝诏狱的滋味吗?!”锦衣卫们齐声呵斥,刀锋向前逼近一步。
在张绥之和徐舒月的双重威慑下,蒙古和女真双方这才悻悻地收起了兵器,但依旧怒目而视。
张绥之先走到乌兰尼敦面前,放缓语气问道:“乌兰姑娘,究竟怎么回事?东珠冠何时发现不见的?昨夜可有何异常?”
乌兰尼敦眼圈微红,强忍着愤怒与委屈,回答道:“回张大人,贡品一向由我亲自保管,昨夜入睡前我还检查过,锁在礼盒中,置于床头柜内。今日一早醒来,便发现礼盒大开,里面……里面已是空空如也!门窗皆从内闩好,并无撬动痕迹,也不知贼人是如何进来的!”她语气中充满了困惑与焦急。
这时,觉昌安怒气冲冲地插话道:“还能有谁?肯定是这些蒙古人!昨日哈齐勒那混蛋就想对我们不利,定是他们怀恨在心,夜里来偷了贡品!哈齐勒说不定就是分赃不均被灭口了!”
“你胡说!”巴特尔闻又要暴起,被锦衣卫死死拦住。
张绥之抬手制止了双方的争吵,转而看向巴特尔,神色凝重:“巴特尔首领,哈齐勒又是怎么回事?尸体现在何处?”
巴特尔咬牙切齿地道:“今日清晨,侍女去给哈齐勒送早饭,敲门不应,推开房门,就看见他……他吊死在房梁上了!不是他们女真人干的,还能有谁?!”
张绥之与徐舒月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徐舒月低声道:“哈齐勒的尸体还在他房内,我已命人看守现场,未经允许,任何人不得入内。”
“带我去看看。”张绥之沉声道。
在徐舒月和几名锦衣卫的陪同下,张绥之来到了哈齐勒所住的房间。这是会同馆西侧一处较为偏僻的厢房。推开房门,一股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房间内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榻,以及靠墙的一个高大书架。而最引人注目的,便是房间正中央,那根粗壮的房梁!
只见房梁之上,垂下一根粗麻绳,打成了一个绳套。绳套之下,悬挂着一具尸体,正是昨日还嚣张跋扈的哈齐勒!他双目圆睁,眼球突出,面色青紫,舌头微微伸出,死状极为可怖。最令人心惊的是,这房梁极高,距离地面足有一丈多(约三米多),哈齐勒的尸体双脚悬空,离地也有近一人高!
“上吊?”徐舒月仰头看着那高高的房梁,下意识地脱口而出,眉头紧锁,“这房梁这么高……他是怎么爬上去把绳子套在自己脖子上的?难不成……真是zisha?”
张绥之没有立刻回答,他先是仔细观察了一下哈齐勒脖颈上的勒痕。痕迹呈暗紫色,斜向上延伸,符合自缢的特征。但他随即目光锐利地扫视整个房间。房间靠里侧的墙壁处,摆放着一个巨大的、几乎顶到房梁的红木书架。书架上摆放着一些书籍和杂物,但书架顶层靠近房梁的位置,有明显被挪动过的痕迹,积灰被擦掉了一片。
张绥之走到书架前,仔细看了看地面,又抬头看了看房梁和绳子的位置,心中渐渐有了计较。他指着书架,对徐舒月和分析道:“舒月,你看。这书架极高,若借助梯子,完全可以攀爬至顶层,甚至触及房梁。哈齐勒很可能是先将绳子一端固定在房梁上,另一端打好绳套,然后自己爬上书架顶层,将绳套套在脖子上,随后……纵身一跃!利用下坠的力量,将自己绞死。如此一来,便能解释他为何能死在如此高的房梁之上。”
徐舒月顺着张绥之的思路看去,点了点头:“有道理!这样确实可以做到。但是……”她凤目中闪过一丝疑惑,“他为什么要用如此复杂、近乎……怪异的方式zisha?而且,据蒙古人所说,哈齐勒昨日虽受了辱,但绝不像是会zisha之人。周围的人也说他昨晚并无异常。”
张绥之目光深沉,缓缓道:“这也是疑点所在。zisha之说,动机不足,方式蹊跷。”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极其严肃,“但若是他杀……此案就更复杂了。”
他走到门口,检查了一下门闩,又看了看窗户,继续说道:“你看,房门是从内闩好的,窗户也无破坏痕迹。若是他杀,凶手是如何进入室内,又是如何离开并重新闩好门的?除非……凶手是哈齐勒熟识之人,是他自己开门让凶手进来的。凶手趁其不备,或许是以商议事情为名,诱骗甚至胁迫哈齐勒爬上书架,将绳套套在其颈上,然后猛然将其推下!伪造出自缢的假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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