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风起青萍(1/2)
从浮玉楼出来,已是午后。冬日暖阳斜照,将积雪映照得一片晶莹。张绥之与徐舒月并肩走在返回顺天府的青石板街道上,靴底踩在压实了的雪面上,发出“咯吱咯吱”的清脆声响。
徐舒月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筋骨,脸上带着促狭的笑意,用手肘碰了碰身旁若有所思的张绥之:“喂,我说张大人,人家乌兰尼敦姑娘,要模样有模样,要身段有身段,性子还那么辣,关键是对你好像还挺……另眼相看?你就真的一点都没动心?”她故意拉长了语调,眼神戏谑地打量着张绥之。
张绥之正沉浸在方才与乌兰尼敦姐弟重逢的思绪中,闻回过神来,没好气地白了徐舒月一眼,俊脸微红,低声斥道:“徐千户!你……你一个女子,怎的整日就喜欢开这种不着调的玩笑!你明明知道我心里只有……只有秀宁殿下!”他顿了顿,带着几分无奈和威胁的口吻反击道:“再胡说八道,小心我哪天真的立下大功,求陛下满足我一个愿望,我就让陛下给你赐婚!给你找个能治得住你的夫君,看你还敢不敢这么口无遮拦!”
“噗嗤——”徐舒月闻,非但没怕,反而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引得路人侧目。她好不容易止住笑,抹了抹笑出的眼泪,叉着腰,一脸不屑地说道:“得了吧你!张绥之,你还命令得了陛下?你以为你是谁啊?还赐婚?老娘我……”她本想继续放狠话,但看到张绥之那看似认真实则带着狡黠的眼神,忽然想起这家伙最近确实圣眷正浓,而且以他那股执拗劲儿,没准真干得出来。她心里一虚,气势顿时矮了半截,连忙换上讨好的笑容,伸手拉住张绥之的袖子晃了晃,语气软了下来:“哎哟,好弟弟,姐姐错了还不行吗?你可千万别乱来!姐姐我这辈子逍遥自在惯了,可受不了那些繁文缛节、相夫教子的日子!服了你了,真服了你了!”
张绥之见她服软,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嘴角微微上扬。两人说说笑笑,很快回到了顺天府衙。
一进签押房,张绥之脸上的笑意便收敛起来,神色变得凝重。他屏退左右,对徐舒月正色道:“舒月,玩笑归玩笑,说正事。今日见了乌兰尼敦他们,又听闻了昨日冲突的细节,我总觉得……这次俺答汗派来的使团,恐怕没那么简单。”
徐舒月也收起了嬉笑之色,点头道:“我也有同感。那些蒙古人在京城尚且如此嚣张跋扈,可见其背后主使之人的气焰。而且,据北镇抚司暗桩回报,这次来的使团规模不小,人员复杂,其中不乏一些看起来像是军中精锐的悍勇之士,不像是单纯的礼仪使团。”
张绥之沉吟道:“俺答汗年纪虽轻,但野心勃勃,近年来不断寇边,其志不小。此次派使团入京,名为朝贡观礼,暗地里恐怕另有图谋。南苑狩猎,各方势力云集,鱼龙混杂,正是他们窥探虚实、甚至制造事端的良机。”他看向徐舒月,语气严肃,“舒月,你立刻以靖影司和北镇抚司的双重名义,加派人手,对蒙古使团下榻的柔远驿进行严密监控!尤其是那个叫巴特尔的万夫长,以及所有行踪可疑的人员,一举一动都要记录在案!绝不能让他们在狩猎大典上闹出什么乱子!”
“明白!”徐舒月郑重点头,凤目中闪过一丝厉色,“放心吧,我会安排最得力的暗桩,十二个时辰不间断地盯着他们!只要他们敢有异动,绝对逃不过我们的眼睛!”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建州女真使团那边,要不要也……”
张绥之摆摆手:“乌兰尼敦姐弟是我们的朋友,此行目的单纯,且昨日是受害者,暂时不必过度关注,以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但也要提醒鸿胪寺,对四方馆的安全多加留意,防止蒙古人报复。”
“好,我这就去安排!”徐舒月雷厉风行,立刻转身出去布置。
看着徐舒月离去的背影,张绥之轻轻吐出一口气,目光投向窗外巍峨的宫城方向,心中隐隐有一丝不安。山雨欲来风满楼,这南苑狩猎,恐怕不会太平。
……
与此同时,位于京城西城积庆坊的陈府内,却是另一番温馨景象。
陈府虽非顶级勋贵府邸,但也是世代书香门第,府邸修建得清雅别致,亭台楼阁,移步换景,颇具江南园林风韵。尤其在这冬日,廊下悬挂的鸟笼里画眉清脆鸣叫,几株老梅虬枝盘错,枝头点缀着含苞待放的红梅骨朵,为这清冷时节增添了几分生机与暖意。
在后宅一处温暖如春的暖阁内,永淳长公主朱秀宁正与她的堂妹、清湘郡主朱禧君相对而坐。
暖阁地龙烧得极旺,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安神香的气息。朱禧君斜倚在一张铺着厚厚软绒垫子的贵妃榻上,身上盖着一条杏子红的织金缠枝莲纹锦被。她如今身怀六甲,已有近四个月的身孕,虽然身形尚未明显臃肿,但原本纤细的腰身已变得圆润,脸颊也丰腴红润了不少,浑身散发着一种柔和的母性光辉。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她今日穿着一身极为舒适宽松的家常服饰:上身是一件藕荷色杭绸绣折枝玉兰的竖领长袄,领口缀着一圈细软的白狐毛出锋,衬得她肌肤胜雪;下身系着一条月白色的百褶罗裙,裙幅宽松,巧妙地遮掩了微微隆起的小腹。一头乌黑青丝并未繁复盘髻,只是松松地绾了个慵懒的堕马髻,斜插一支简单的珍珠步摇,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显得既雍容又闲适。
朱秀宁则坐在榻边的绣墩上,今日她未着隆重宫装,只穿了一身较为轻便的樱桃红缂丝岁寒三友纹的交领褙子,外罩一件银鼠皮比甲,下系丁香紫马面裙,打扮得既不失长公主身份,又便于行动。她倾过身子,一只手轻轻贴在朱禧君覆盖着锦被的小腹上,脸上带着温柔而好奇的笑意,低声问道:“怎么样?这小家伙……最近可还老实?有没有踢你?”
朱禧君噗嗤一笑,眉眼弯弯,带着几分孕期女子特有的娇憨与幸福,嗔道:“皇姐!这才多大点儿,哪里就会踢人了?太医说了,至少还得等一两个月呢!”她说着,下意识地用手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肚子,眼神柔软得能滴出水来。
朱秀宁也笑了,收回手,坐直身子,端起旁边小几上的一盏红枣枸杞茶,轻轻吹了吹气,啜饮一口,关切地说道:“既然身子重了,十日后南苑那冬狩大典,车马劳顿,人又多又杂,要不……你就别去了吧?在府里好生安养才是正理。”
“那怎么行!”朱禧君一听,立刻撅起了嘴巴,像个没长大的孩子似的,扯着朱秀宁的袖子摇晃起来,“我都闷在府里好几个月了!好不容易有个热闹可以看,凭什么不让我去?皇姐~你就让我去嘛!我保证,就远远地看着,绝不乱跑,还不成吗?”她虽然已为人妻,即将为人母,但性情中的那份活泼淘气却丝毫未减。
朱秀宁看着她这副模样,又是好笑又是无奈,伸出纤指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呀!都十九岁的人了,马上就要当娘亲了,怎么还跟个长不大的孩子似的?这般贪玩!陈驸马就由着你胡闹?”
提到丈夫陈知澜,朱禧君脸上闪过一丝甜蜜又带着点小得意的神色,扬起下巴道:“他呀?他现在辞了光禄寺的那份闲差,整天就在家守着我,都快成我的贴身管家婆了!不过……”她狡黠地眨眨眼,“我都怀了他的骨肉了,他哪里还敢管我?我说东,他不敢往西!我说要去狩猎,他最多也就是嘟囔几句,然后就得乖乖地去准备车马安排护卫!”语气中满是被宠溺的幸福。
朱秀宁被她说得忍俊不禁,掩口轻笑:“看来陈驸马真是把你捧在手心里疼了。不过这样也好,有他陪着,我也放心些。”她顿了顿,忽然凑近些,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姐妹间的戏谑,悄声问道:“说起来……既然都有了身孕,陈驸马晚上……是不是就不折腾你了?那些……嗯……羞人的姿势,总该收敛些了吧?”
“哎呀!皇姐!你……你胡说什么呢!”朱禧君闻,俏脸瞬间涨得通红,一直红到了耳根,羞得抓起锦被就要蒙住脸,嗔怒地跺着脚,“讨厌!讨厌!你怎么也学坏了!这种话也问得出口!”
朱秀宁见她羞窘的模样,笑得花枝乱颤,好不容易止住笑,才安抚地拍拍她的手:“好了好了,不逗你了。说正经的,”她神色稍稍正经了些,看着朱禧君,语气中带着一丝感慨和探究,“我听说……前些日子,绥之他……为了救那杨家镖局的一干人,竟然……当面向皇弟请辞,拒绝了赐婚?”
提到这个话题,朱禧君也收敛了玩笑之色,点了点头,眼中流露出敬佩与复杂的神情:“嗯,我也听知澜说了。张大人他……确实是位至情至性、重信守诺的真君子。为了心中的公道和义气,连……连与皇姐你的婚事都能暂且放下。”她握住朱秀宁的手,轻声问道:“皇姐,你……不怪他吧?”
朱秀宁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望向窗外那株含苞待放的红梅,眼神温柔而坚定,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带着几分骄傲的笑意:“怪他?我为何要怪他?若他为了与我成亲,便对那等血海深仇视而不见,对含冤受屈者冷漠无情,那他便不是我所认识的张绥之了。他今日能为他人的冤屈舍弃私利,来日……也定能为我,为我们,守住这份赤诚之心。我……为他感到骄傲。”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暖阁内,炭火噼啪,茶香袅袅,一对皇家姐妹,在这静谧的午后,分享着彼此的心事,也预示着即将到来的、牵动无数人命运的南苑狩猎,必将波澜再起。
与此同时,在鸿胪寺四方馆丙字院内,却是另一番温暖如春的景象。
窗外,鹅毛大雪无声飘落,将庭院中的假山、枯枝覆盖上一层厚厚的银白,天地间一片静谧。而屋内,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与外界的严寒判若两个世界。精巧的紫铜熏笼里,淡淡的檀香袅袅升起。一道绘着岁寒三友的紫檀木底座苏绣屏风后,摆放着一个硕大的、冒着蒸腾热气的柏木澡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