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法外施仁(1/2)
顺天府大堂,肃穆森严。“明镜高悬”的匾额高悬于公案之上,两侧“肃静”、“回避”的虎头牌分立,手持水火棍的衙役分列两厢,面色肃然。堂下,黑压压地跪着一干人犯——杨文岳、杨桃、钱忠、钱大,以及昨日被捕的那伙采花贼。旁听席上,德清公主身着素服,面色苍白,在侍女的搀扶下勉强端坐,目光紧紧盯着堂上,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张绥之端坐公案之后,一身青色鹭鸶补服熨帖平整,神色肃穆,不怒自威。徐舒月按刀立于其侧,凤目含威。府丞周文岸坐于副案,面色凝重。
“带人犯!”张绥之沉声开口,声音在大堂中回荡。
衙役将采花贼头目及几名主犯押至堂前。张绥之依照程序,一一验明正身,核对罪证。这些贼人对所犯bang激a、凌辱多名良家女子之罪供认不讳,画押具结。
“尔等丧尽天良,为祸京城,罪大恶极!”张绥之拍下惊堂木,声若寒冰,“依《大明律》,采花奸淫,罪同十恶,主犯凌迟,从犯斩立决!押入死牢,候时处决!”
衙役如狼似虎,将面如死灰、哭嚎求饶的采花贼拖拽下去。大堂内弥漫开一股血腥的肃杀之气。旁听的德清公主不忍地闭上了眼睛。
处理完采花贼,张绥之目光转向跪在堂下的杨文岳等人。大堂内的气氛变得更加微妙和压抑。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他最终的判决。
张绥之缓缓站起身,从案上请过一道明黄圣旨,双手高举,朗声道:“陛下有旨!‘狐妖’一案,着顺天府推官张绥之全权审理,一应人犯,依律酌情,自行裁决!钦此——!”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堂上堂下,众人齐声山呼。
张绥之将圣旨供于案上,重新落座,目光扫过杨文岳等人,沉默片刻,方才开口,声音沉稳而清晰:
“经本官详查,已故钱德昌,原为朝廷命官,然其十五年前,为掩盖贪腐,勾结匪类,残害威远镖局杨雄等数十条人命,罪孽深重,天地不容!虽已身死,其罪难饶!着即查抄其全部家产,充入府库!其尸身,不得入葬祖坟,曝于荒野,以儆效尤!”
此一出,堂下众人神情各异。德清公主微微动容。杨文岳和杨桃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难以抑制的激动与悲愤的泪水,十五年的血海深仇,终于在这一刻,得到了官方的承认与昭雪!
张绥之继续宣判,语气转而复杂:“至于杨文岳、杨桃、钱忠、钱大等一干人等……”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众人,“尔等为报血仇,私下寻仇,手段酷烈,设局sharen,本应按律严惩!”他的话让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然!”张绥之话锋陡然一转,声音提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念及尔等身负血海深仇,其情可悯,手刃者乃十恶不赦之徒,且案发后并未牵连无辜。更兼陛下圣恩浩荡,特许本官酌情处置。故,本官今日法外施仁,裁定如下——”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清晰宣告:
“杨文岳、杨桃、钱忠、钱大等所有涉案镖局旧人,所持户籍文书经查皆为伪造,乃流窜黑户!依律,本应将尔等递解回原籍,交由地方官严加管束!然,上天有好生之德,本官网开一面——着令尔等,即日启程,返回原籍绍兴府,自行落户,安分守己,不得再踏足京城!所有查抄自钱德昌处之非法所得,除充公部分外,剩余银钱,折算为盘缠,分发尔等,以作安家之资!望尔等重开镖局,亦当谨记教训,堂堂正正做人!”
黑户!遣返原籍!
这哪里是惩罚?这分明是天大的恩典!不仅免除了死罪,更给了他们一条重获新生的活路!甚至……还返还了部分钱财作为本金!
杨文岳愣住了,杨桃愣住了,钱忠、钱大以及所有跪在地上的镖局旧人都愣住了!他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几秒钟的死寂之后,巨大的狂喜和感激如同洪水般冲垮了他们的心防!
“青天大老爷!”杨文岳第一个反应过来,猛地以头叩地,泣不成声,“大人恩同再造!文岳……文岳代杨家满门冤魂,谢大人明察秋毫!谢陛下天恩!”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瞬间一片青紫。
“谢青天大老爷!谢青天大老爷!”杨桃、钱忠等人也瞬间哭成一团,纷纷效仿,磕头如捣蒜,感激涕零之声不绝于耳。他们原本以为必死无疑,却没想到绝处逢生,更是沉冤得雪!
张绥之从公案后走出,来到堂下,亲手将杨文岳扶起。他看着眼前这张年轻却饱经风霜的脸,沉声道:“杨文岳,本官今日法外开恩,非是纵容私刑。乃是念你杨家忠烈,惨遭横祸,天道不公在前。望你铭记此训,归乡之后,安分守己,莫负了这来之不易的生路,更莫负了……林小姐一片痴心。”最后一句,他压低了声音,唯有杨文岳能听见。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杨文岳浑身一震,泪水更加汹涌,重重地点了点头,千万语,尽在不中。
张绥之随即示意捕头老王。老王端上一个托盘,上面是厚厚一叠银票和一些易于携带的金银细软。“这些,是从钱府查抄的不义之财中拨出的一部分,足够你们回乡安家立业,重开镖局。”张绥之将托盘郑重地交到杨文岳手中,“望你们……好自为之。”
接着,张绥之走到一直跪在一旁、神色惶恐不安的侍妾绿珠面前。他看着她,语气温和了些许:“绿珠姑娘,你本是钱德昌强纳的妾室,身世飘零,在此案中最为无辜。这些钱财,”他递过一个小一些的锦囊,“你拿着,离开京城,寻个安稳地方,好好过日子吧。”
绿珠颤抖着接过锦囊,看着里面价值不菲的珠宝银两,再也忍不住,放声痛哭,连连叩头:“谢青天大老爷!谢青天大老爷!奴婢……奴婢永生不忘大人恩德!”
最后,张绥之走到德清公主面前,深深一揖:“殿下,案情已了,林小姐……稍后便可回府。只是,需闭门思过,不得随意出入。望殿下……严加管教。”
德清公主早已泪流满面,她看着张绥之,眼神复杂无比,有感激,有愧疚,更有无尽的哀伤。她颤巍巍地站起身,竟对着张绥之,就要屈膝跪下:“张大人……本宫……本宫代念儿,代德清公主府上下,谢大人……法外施恩!保全小女……保全我府声誉……”
“殿下不可!”张绥之大惊,急忙上前一步,抢先跪倒在地,双手托住公主的手臂,“折煞微臣了!此乃臣分内之事!殿下快快请起!”
他扶起德清公主,犹豫片刻,还是问出了那个关键的问题,声音低沉:“殿下……林小姐她……经此一事,不知她是愿意遵从旨意,留在京中府内思过,还是……愿意随杨文岳他们,前往绍兴?”
此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被嬷嬷搀扶着、一直低垂着头默默流泪的林可念身上。
林可念浑身一颤,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了看身旁满眼期盼与痛苦的杨文岳,又看了看紧紧抓着自己手、满是不舍与悲痛的母亲德清公主。一边是刻骨铭心的爱情和向往的自由,一边是生养之恩和难以割舍的亲情。巨大的矛盾撕扯着她年轻的心,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泪水如同断线的珠子般滚落。
德清公主看着女儿痛苦的模样,心如刀绞。她紧紧握住林可念的手,老泪纵横,声音哽咽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释然与决绝:“念儿……我的儿……娘这些年……把你圈在这深宅大院里,一点自由都没给过你……是娘对不起你……”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你……你若是想跟他走……就……就去吧……娘……娘不拦着你……只要你……平安喜乐……娘……娘就知足了……”
“娘——!”林可念再也忍不住,扑进德清公主怀中,母女二人抱头痛哭,哭声凄切,闻者无不动容。
杨文岳看着这一幕,眼中也盈满了泪水,他再次重重叩首:“公主殿下大恩!文岳……文岳发誓,必用性命护可念周全!此生绝不负她!”
最终,林可念选择了爱情与远方。判决在一种悲喜交加、感人至深的氛围中落下帷幕。杨文岳、林可念、杨桃等人叩谢皇恩、拜别张绥之和德清公主后,在衙役的“押送”(实为护送)下,离开了顺天府。他们将带着洗刷冤屈的告示和安家的银两,踏上前往江南绍兴的归途,开始新的生活。
退堂之后,张绥之独自一人坐在空旷的大堂公案之后。夕阳的余晖透过高窗,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光影。方才宣判时的刚毅与决断已然褪去,深深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他靠在椅背上,闭上双眼,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用驸马之位换来的判决权,终于给出了一个在他能力范围内,最无愧于心的结果。然而,心中的那块大石,却并未落下,反而因为另一桩沉重的心事,而变得更加沉甸甸。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