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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雷霆雨露(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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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刚过,北京内城,小时雍坊,清音阁。

往日里彻夜笙歌、灯火通明的清音阁,此刻却陷入一片死寂。朱漆大门紧闭,门前高悬的彩灯早已熄灭,唯有檐下两盏白纸灯笼在夜风中孤零零地摇晃,映出“清音阁”三个字,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凄凉与诡异。

张绥之与徐舒月带领着北镇抚司的缇骑以及顺天府的衙役,迅速将整座阁楼前后围住。徐舒月一挥手,两名缇骑上前,用力撞开了大门。

“砰”的一声闷响,门闩断裂,大门洞开。一股混合着残余脂粉香、酒气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灰尘气息扑面而来。

阁内一片狼藉。精致的屏风歪倒在地,桌椅东倒西歪,破碎的瓷器和酒盏散落一地,原本悬挂的纱幔也被扯得七零八落。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仓皇撤离后的混乱与寂静。

“搜!仔细搜!任何角落都不要放过!”徐舒月厉声下令,脸色铁青。她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对方提前一步,溜了!

缇骑和衙役们立刻分散开来,举着火把,如狼似虎地冲进各个房间、厢房、后院。脚步声、呵斥声、翻箱倒柜的声音打破了死寂,却更衬得这空楼如同鬼蜮。

张绥之站在大厅中央,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他蹲下身,用手指抹了一下一张翻倒的茶几桌面,指尖沾上一层薄薄的灰尘。“撤离得很匆忙,但时间应该不长,不会超过两个时辰。”他沉声道。

“大人!这里有发现!”一名衙役在后院楼梯下喊道。

张绥之与徐舒月立刻赶了过去。只见楼梯后方,原本放置杂物的角落,有一块地面似乎与周围不同,边缘有细微的摩擦痕迹。两名衙役用力撬开那块看似沉重、实则中空的木板,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向下的幽深洞口露了出来,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混杂着药味涌出。

“地下室!”徐舒月眼神一凛,率先拔出绣春刀,矮身钻了进去。张绥之紧随其后。

地下室不大,阴暗潮湿,只有一盏早已油尽灯枯的油灯残骸。借着身后衙役递来的火把光亮,可以看清里面的陈设。一张简陋的木床,床上被褥凌乱,旁边一个小几上,散落着一些纱布、药瓶和一个盛着浑浊血水的铜盆。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地下室正中央,摆着一张小供桌。供桌上,既非佛像也非牌位,而是一尊造型诡异、三头六臂、面容狰狞、脚踏白莲的漆黑神像!神像前,还有半截未燃尽的、散发着奇异腥香的线香!

“白莲教的无生老母邪神!”徐舒月倒吸一口凉气,“这里果然是他们的窝点!”

张绥之走到小几旁,拿起一个药瓶,打开塞子闻了闻,又看了看那些沾血的纱布,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金疮药,还有化腐生肌的膏药。看来,我们那日在北郊黑山坳,火铳确实打伤了人,而且伤得不轻。那人,应该就是逃回了这里治伤。”他脑海中浮现出那个身手矫健、香气特殊的女头领的身影。

就在这时,地下室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和呵斥声!

“东厂办事!闲杂人等退开!”

紧接着,一群身穿葵花团领衫、面色阴冷的东厂番役,在一个身着褐色贴里、面白无须的掌刑千户带领下,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瞬间将地下室入口堵得水泄不通,冰冷的弩箭对准了里面的张绥之等人。

那掌刑千户目光扫过地下室内的景象,尤其在看到那尊白莲教神像时,眼中闪过一丝厉色,随即展开一卷黄绫,尖着嗓子高声道:“圣旨下!顺天府推官张绥之接旨!”

张绥之与徐舒月心中俱是一沉,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与不祥预感。东厂怎么会来得这么快?而且直奔这里?

两人不敢怠慢,只得跪下:“臣接旨。”

那掌刑千户朗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查顺天府推官张绥之,假借查案之名,窥探禁中机密,结交厂卫,图谋不轨!着即革去官职,锁拿入宫,交朕亲审!钦此——!”

“臣……遵旨。”张绥之叩首,心中已是一片冰寒。窥探禁中机密?这罪名可大可小,但由东厂直接拿人,显然是皇帝动了真怒!是因为自己猜到了靖影司的存在?还是因为……其他?

两名如狼似虎的东厂番役上前,不由分说,卸了张绥之的官帽,用铁链锁住了他的双手。

“徐千户!”那掌刑千户冷冷地看向徐舒月,“此地由东厂接管!你等北镇抚司的人,可以回去了!”

徐舒月猛地抬头,想要争辩,却见张绥之对她微微摇了摇头,眼神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徐舒月咬牙,强压下怒火,拱手道:“卑职遵命!”她看着张绥之被东厂番役推搡着带出地下室,背影在火把光下拉得很长,充满了无力感。

……

八月十五,中秋佳节,清晨。

北京城还笼罩在节日的晨曦中,空气中已隐约可闻鞭炮声和孩童的嬉笑声。然而,紫禁城乾清宫东暖阁内,却是一片肃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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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绥之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双手依旧被铁链锁着,官袍皱巴巴,发髻也有些散乱,一夜未眠,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却依旧清明。他抬头,望向御座上那个身着明黄常服、面色沉静如水的年轻皇帝。

嘉靖帝朱厚熜,端坐在龙椅上,手里把玩着一块玉佩,目光低垂,看着跪在地上的张绥之,久久没有说话。暖阁内静得可怕,只有更漏滴答作响,每一滴都敲在人的心上。

终于,皇帝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无形的威压,仿佛寒冰:“张绥之,你可知罪?”

“臣……不知身犯何罪,请陛下明示。”张绥之深吸一口气,沉声答道。他知道,此刻任何辩解都可能适得其反。

“不知?”朱厚熜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朕且问你,靖影司之事,你是如何得知?朕的耳目,也是你一个区区五品推官可以随意窥探、妄加揣测的?”

果然是为了靖影司!张绥之心头雪亮,皇帝这是要敲打他,警告他不要逾越界限,不要知道得太多。他伏下身,恭敬道:“臣愚钝,办案过程中偶有所察,绝无窥探禁中之意。臣一心只想查明案情,为陛下分忧,为陈侍郎昭雪,若有僭越之处,甘受陛下责罚!”

“好一个一心查案!”朱厚熜冷哼一声,“那你告诉朕,清音阁里的白莲教妖人,为何会提前得到风声,人去楼空?是不是你走漏了消息?”

张绥之心中一震,连忙道:“臣绝无此事!臣与徐千户抵达清音阁时,贼人已撤离。此事必有蹊跷,或许是……”

“够了!”朱厚熜打断他,显然不想再听解释。他对旁边侍立的一个司礼监大太监使了个眼色。

那大太监会意,上前一步,展开另一卷早已备好的明黄圣旨,用他那特有的、尖利而毫无感情的声音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罪官张绥之,身为朝廷命官,不思报效皇恩,反恃才傲物,窥探机密,结交近侍,其行可鄙,其心可诛!着将张绥之革去一切官职,押赴市曹,斩立决!钦此——!”

“斩立决”三个字如同晴天霹雳,在暖阁中炸响!

张绥之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御座上的皇帝!他虽然料到会受惩处,但万万没想到会是如此极刑!就因为猜到了靖影司的存在?皇帝的心胸竟如此狭窄?还是说……这背后有更深的图谋?

就在这死寂而绝望的时刻,暖阁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女子带着哭腔的呼喊:

“陛下!陛下开恩啊!”

珠帘掀动,永淳长公主朱秀宁不顾宫廷礼仪,泪流满面地冲了进来,她发髻微乱,甚至来不及换下居家的常服,径直跑到御座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抱住朱厚熜的腿,泣不成声:

“皇弟!陛下!绥之他……他虽有错,但罪不至死啊!他查案尽心尽力,破了陆宏渊这桩大案,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求陛下看在……看在他曾救过臣姐性命的份上,看在陈侍郎枉死、清湘妹妹孤苦的份上,饶他一命吧!臣姐求您了!”她哭得梨花带雨,情真意切。

朱厚熜眉头紧锁,脸上露出“不悦”之色:“皇姐!你这是做什么!成何体统!后宫不得干政!张绥之窥探机密,乃是重罪!岂能因私废公!”

“陛下!臣姐并非干政!只是……只是不忍见忠臣蒙冤啊!”朱秀宁抬起泪眼,哀婉地看着弟弟,“绥之他只是查案心切,或许方法不当,但绝无二心啊!陛下若杀了他,岂不寒了天下忠臣之心?求陛下明鉴!”

“你……你真是……”朱厚熜“气得”站起身,指着朱秀宁,似乎想训斥,又碍于姐弟之情,一副“左右为难”的样子。

张绥之跪在下面,冷眼看着这出“姐弟情深”、“帝王为难”的戏码。他何等聪明,此刻已然明白。这根本就是皇帝自导自演的一出戏!先以死刑震慑,再由长公主求情,最后皇帝“勉为其难”地网开一面。目的就是要让他张绥之在鬼门关前走一遭,彻底认清自己的处境,感恩戴德,从此死心塌地地为皇帝卖命!那第一份“斩立决”的圣旨,恐怕从一开始就是假的,或者根本不会用。

果然,僵持片刻后,朱厚熜“重重”叹了口气,仿佛极其“无奈”地坐回龙椅,对朱秀宁挥挥手:“罢了罢了!皇姐你先起来,成何体统!”

他又看向地上“面如死灰”的张绥之,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带着威严:“张绥之,若非长公主替你求情,朕今日定不饶你!”

张绥之连忙叩首:“臣……谢陛下不杀之恩!谢长公主殿下求情之恩!”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和后怕。

朱厚熜满意地点点头,对旁边那个司礼监大太监道:“拟旨。”

大太监立刻铺开一份新的空白圣旨,开始书写。

朱厚熜看着张绥之,缓缓道:“张绥之,你虽有过,但查办陆宏渊一案,确实有功。功过相抵,死罪可免。然,窥探之过,不可不罚。朕念你是个人才,如今靖影司初立,正是用人之际。朕就在靖影司内,为你特设一职,名为‘协理刑案房’,秩正六品。你仍兼任顺天府推官,便于明面行走。即日生效,专司协查靖影司交办之机密案件。你可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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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绥之心中苦笑,果然如此。皇帝这是要把他彻底绑上靖影司的战车,用他这把刀,去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机密案件”。从此,他张绥之就不再是那个可以相对超然的顺天府推官了,他成了皇帝阴影中的利刃,知晓越多秘密,就越无法脱身。

但他有得选吗?抗旨不遵,刚才那“斩立决”的圣旨可还热乎着呢。

“臣……叩谢陛下天恩!臣必当竭尽全力,效忠陛下,万死不辞!”张绥之再次叩首,声音“激动”而“诚恳”。

“嗯。”朱厚熜微微颔首,示意太监宣旨。

大太监高声宣读第二份圣旨,内容与皇帝口谕一致,正式任命张绥之靖影司新职。

圣旨宣读完毕,朱厚熜目光深邃地看着张绥之,语气带着告诫:“张绥之,靖影司初立,百事待兴,规矩都要从头立起。你需谨记,靖影司只听命于朕一人!司内之事,不得对外泄露半分。尤其是……靖影司使的身份,乃最高机密,非你所能打听,明白吗?”

“臣明白!绝不敢逾越!”张绥之恭声道。

朱厚熜似乎意有所指,又补充了一句,目光扫过刚才宣读第一份“斩立决”圣旨的那个太监:“方才那份旨意……朕就先替你保管着。希望……不会有那么一天,让朕不得不把它拿出来。”

这话如同冰锥,刺得张绥之脊椎发寒。他知道,那第一份圣旨,就像悬在他头顶的利剑,皇帝随时可以落下。他这辈子,恐怕都难逃皇帝的掌控了。

“臣……谨记陛下教诲!”张绥之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朱厚熜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看似“温和”的笑容,仿佛刚才的雷霆之怒从未发生过:“好了,起来吧。今日中秋,本该是团圆佳节。陆宏渊的案子,还没完。他府中定然还有更多罪证未被发现。白天,你便与徐舒月再去长平侯府仔细搜查一番。徐舒月如今在靖影司内,算是你的下属,你可酌情差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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