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晨光定计(1/2)
八月十三,清晨。寅时末刻(凌晨五点),北京城还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薄雾与沉寂之中。澄清坊张宅内,张绥之已然起身。经过一夜相对安稳的睡眠,他连日来的疲惫一扫而空,虽然眼底仍有些许血丝,但精神却格外健旺,眼神清澈锐利,如同出鞘的利剑。
花翎与阿依朵也已早早醒来,换回了那身便于行动的水绿色窄袖襦裙和便于行动的布鞋,恢复了汉家丫鬟的打扮。她们手脚麻利地伺候张绥之梳洗,为他换上那身青色鹭鸶补子官袍,束好发髻,戴上乌纱。动作虽不如真正的大家婢女那般行云流水,却也认真细致,透着一种笨拙的真诚。尤其是为张绥之整理衣领、系紧腰带时,二女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依赖与关切,让张绥之心中暖意融融。
“绥之哥哥,今天一定能顺利的!”花翎一边为他抚平袍袖的褶皱,一边脆生生地说道,语气充满了盲目的信任。
“嗯!有我们在,肯定保护好绥之哥哥!”阿依朵也用力点头,挥舞着小拳头。
张绥之看着她们,笑了笑,心中却不敢有丝毫大意。今日之局,步步惊心,容不得半点差错。
用罢简单的早膳,张绥之便带着花翎与阿依朵,踏着清晨的露水,赶往北镇抚司衙门。街道上行人稀疏,只有早起的更夫和赶着出城运菜的菜农,空气中弥漫着潮湿清冷的气息。
在北镇抚司值房,他们见到了早已等候在此的徐舒月。她今日依旧是一身利落的杏黄飞鱼服,按刀而立,英气逼人,见到张绥之,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询问之色。
“徐千户,计划不变。”张绥之低声道,“我们即刻入宫,面见长公主殿下。”
徐舒月也不多,一挥手,带着两名心腹缇骑,与张绥之三人一同上马,向着紫禁城方向疾驰而去。马蹄踏在空旷的街道上,发出清脆而急促的回响,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辰时初刻(早上七点),一行人抵达东华门。徐舒月亮出北镇抚司腰牌,守卫不敢怠慢,验看后放行。众人下马,由早已接到消息、在宫门内等候的长乐宫首领太监引着,穿行在巍峨宫墙下的漫长甬道中,直往永淳长公主朱秀宁所居的长乐宫而去。
长乐宫内,朱秀宁显然也一夜未得安眠,虽经精心梳妆,眉宇间仍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色与疲惫。她屏退了左右闲杂人等,只留下贴身女官秋棠与冬雪在旁伺候。
见到张绥之等人进来,朱秀宁立刻起身迎上,急切地问道:“绥之,舒月,情况如何?昨夜可还顺利?”
张绥之与徐舒月上前见礼。张绥之简要将昨夜发现山洞工坊、缴获罪证、以及审问俘虏得知陆宏渊与白莲教勾结、明日将有物资转运的情况禀报了一遍。
朱秀宁听得花容失色,玉手紧紧攥着帕子,颤声道:“这……这陆宏渊,竟敢如此胆大包天!私铸钱币,勾结邪教,他……他这是要造反吗?!陈侍郎……死得冤啊!”她眼中涌上泪光,既为陈以勤枉死痛心,更为大明朝纲如此败坏而愤怒。
“殿下息怒!”张绥之劝慰道,“如今证据已有,但尚不足以扳倒陆宏渊这老贼。需得拿到他直接指挥、与白莲教往来密信等铁证!故臣等有一计,需殿下相助!”他便将利用郡主省亲宴、调虎离山、潜入侯府的计划详细说出。
朱秀宁闻,沉吟片刻,眼中闪过决断之色,重重颔首:“好!就依此计!本宫这就让尚宫局准备,今日午时,便在麟德殿偏殿设宴,邀清湘郡主省亲!本宫亲自下帖,邀陆宏渊这老贼入宫!秋棠,冬雪!”
“奴婢在!”两名心腹女官齐声应道。
“你二人立刻去准备四口上好的樟木大箱,内衬锦缎,要足够宽敞坚固!再备一份厚礼,清单……就按郡主嫁妆单子上减等备办,务必显得隆重!再去库房取本宫的令牌和空白请柬来!”朱秀宁吩咐道,雷厉风行。
“是!殿下!”秋棠、冬雪领命,立刻转身去安排。
这时,一直沉默站在徐舒月身后的一名身形纤细、面容清秀、眼神灵动的绿衣女子上前一步,对朱秀宁和张绥之福了一礼,声音清脆利落:“卑职北镇抚司小旗青鸾,参见长公主殿下,张大人。”
徐舒月介绍道:“殿下,张大人,这就是我提过的青鸾,轻功绝佳,心思缜密,潜入搜查,非她莫属。”
张绥之打量了一下青鸾,见她虽身形娇小,但站姿稳如松,气息绵长,眼神澄澈中透着机警,确是好手,点头道:“有劳青鸾姑娘了。”
青鸾却微微蹙眉,直不讳道:“张大人,徐千户,卑职昨日奉命,已暗中勘察过长平侯府外围。侯府围墙高逾两丈,光滑如镜,几无可借力之处。墙头日夜有暗哨巡逻,守卫极其森严,五步一岗,十步一哨,且皆非庸手。若想夜间fanqiang潜入,而不被察觉,难度极大,几无可能成功。”她话语冷静,点出了计划中最棘手的一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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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闻,心都是一沉。侯府戒备如此之严,硬闯不行,潜入也几乎不可能,难道计划要夭折?
张绥之眉头紧锁,在殿内踱步,脑中飞速运转。忽然,他停下脚步,眼中精光一闪,猛地一拍手:“有了!”
众人目光齐刷刷聚焦在他身上。
“青鸾姑娘所极是,fanqiang潜入,确非上策。”张绥之看向众人,嘴角勾起一抹智珠在握的笑意,“但诸位可还记得,陈以勤陈大人,是如何在密室中被杀害的吗?”
徐舒月反应最快,失声道:“你是说……凶手是提前藏在书房的空书柜里的!”
“不错!”张绥之重重一击掌,“陆宏渊能用这招李代桃僵,我们为何不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我们不必fanqiang,我们可以……让他请我们进去!”
朱秀宁美眸一亮:“绥之,你的意思是……?”
张绥之走到那四口刚刚被太监抬进来的空樟木大箱前,用力拍了拍箱盖,发出沉闷的响声:“我们就利用这四口大箱!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他详细解释道:“稍后,秋棠和冬雪姑娘,便以长公主殿下赏赐、慰问郡马家眷为名,大张旗鼓地抬着这四口装满‘厚礼’的箱子,前往长平侯府!而青鸾、花翎、阿依朵三人,则提前藏入其中三口空箱之内!只留一口箱子放置真实礼物掩人耳目!陆宏渊见是长公主赏赐,必不敢怠慢,定然会开中门迎接,将箱子抬入府中!届时,只要箱子能顺利进入侯府内院,甚至库房,三人便可趁守卫不备,悄无声息地潜出箱子,依计行事!”
“妙啊!”徐舒月忍不住赞道,“这法子虽然冒险,但出其不意,大有可为!陆宏渊这老狐狸,绝对想不到我们会用这种方式把人送进他老巢!”
朱秀宁也面露喜色,但随即担忧道:“此计虽妙,但箱中藏人,风险极大。若被侯府下人开箱查验,岂不立刻暴露?”
张绥之自信地笑了笑:“殿下放心。秋棠和冬雪姑娘手持殿下令牌,代表的是天家颜面!陆宏渊权势再大,也不敢公然搜查长公主赏赐给郡马家的箱笼,那是大不敬之罪!他最多只会粗略查看一下箱体外观和封条。我们只需将箱子做得足够坚固,封条用宫内特制的,他便无从查起!况且,他此刻正需安抚郡主,绝不会在此时节外生枝!”
计议已定,众人立刻分头行动!
朱秀宁亲自修书一封,措辞恳切,以姐姐关怀妹妹、恳请侯爷在御前为陈家周全为由,邀请陆宏渊午时入宫赴宴。盖上永淳长公主宝印。
张绥之与徐舒月则带着青鸾、花翎、阿依朵,仔细检查那四口樟木大箱。箱子内部果然宽敞,足够一人蜷缩藏身。张绥之特意让工匠在箱盖内侧暗中开设了极其隐蔽的透气孔。又准备了清水、干粮和信号烟火,让三人随身携带。并反复叮嘱潜入后的行动要点:青鸾负责搜房、密室,查找书信账册;花翎和阿依朵负责警戒、掩护,并留意府中是否有囚禁之人或异常之处。约定以信鸽和特定声响为号,里应外合。
辰时三刻(早上八点),一切准备就绪。
长乐宫首领太监领着秋棠与冬雪,以及八名精心挑选、孔武有力的长乐宫内侍,抬着那四口沉甸甸、贴着明黄封条的大箱子,浩浩荡荡出了东华门,向着位于小时雍坊的长平侯府迤逦而行。而青鸾、花翎、阿依朵三人,早已在宫外隐秘处,悄然藏入了其中三口箱子之内。
与此同时,张绥之与徐舒月,则带着几名顺天府衙役和北镇抚司缇骑,快马加鞭,再次出城,赶往西郊山洞工坊。他们要在陆宏渊赴宴、侯府空虚的同时,严密监控工坊俘虏和物资的转运动向,并设法跟踪明日接货之人,争取人赃并获!
一场精心策划的明暗双线行动,就此展开!胜负成败,在此一举!
……
长平侯府,位于小时雍坊东南隅,占地极广,朱门高墙,戒备森严。
秋棠、冬雪一行人抬着箱子来到侯府大门前,立刻引起了守卫的警惕。一名管家模样的中年人迎了出来,面色倨傲:“尔等何人?所为何事?”
秋棠不卑不亢,上前一步,亮出手中刻有凤凰纹样的赤金令牌,朗声道:“永淳长公主殿下驾前女官秋棠、冬雪,奉殿下懿旨,特来拜会长平侯爷!有要事相商,还不速去通传!”
那管家一见是宫中令牌,脸色顿变,忙躬身道:“原来是长公主殿下身边的姑娘,失敬失敬!请稍候,容小人即刻通禀侯爷!”说完,一溜小跑进府通报。
不多时,府门中开,长平侯陆宏渊竟亲自迎了出来!他今日穿着一身绯色麒麟常服,脸上带着惯有的、看似随和却深不见底的笑容,目光扫过那四口大箱时,微微闪烁了一下。
“不知两位姑娘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陆宏渊拱手笑道,语气热情,眼神却锐利如鹰,在秋棠、冬雪脸上扫过,“长公主殿下有何吩咐,但说无妨,何必如此客气,还劳姑娘们亲自送来厚礼?”他话语客气,却透着试探与谨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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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棠上前,依礼福了一福,神色恭谨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双手奉上朱秀宁的亲笔信和请柬,道:“侯爷重了。奴婢二人奉殿下之命前来,一是为答谢侯爷日前在陛下面前为清湘郡主与陈侍郎家美周全之恩;二来……殿下与郡主姐妹情深,听闻陈府突遭变故,郡主悲痛欲绝,殿下亦是茶饭不思,心焦如焚!”
她顿了顿,声音带着几分哽咽,继续道:“殿下深知此事关系重大,国法难容,不敢奢求其他。只盼侯爷念在往日情分,以及……郡主毕竟是天家血脉的份上,能在陛下面前,多多斡旋,陈明利害,但求能保全郡主与郡马性命,即便……即便削爵为民,能得个安生度日,殿下与郡主,也必感念侯爷天恩浩荡!殿下特备薄礼,聊表心意,万望侯爷万万不可推辞!”说着,她对冬雪使了个眼色。
冬雪会意,与秋棠一同,作势便要向陆宏渊行大礼参拜!
陆宏渊见状,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得意,连忙上前虚扶,连声道:“哎呀呀!使不得!使不得!两位姑娘快快请起!折煞老夫了!”
他心中冷笑:果然是为了陈以勤的案子来求情了!朱秀宁这丫头,倒真是姐妹情深!哼,用这点金银就想收买我?不过……送上门的肥肉,岂有不收之理?正好可以借此麻痹她们,让她们以为我收了钱就会办事,放松警惕!
他脸上堆起更加“诚恳”的笑容,叹道:“长公主殿下爱妹之心,天地可鉴!老夫……亦是唏嘘不已啊!陈侍郎之事……唉,国法如山,老夫人微轻,但……既然殿下开了金口,老夫定当竭尽全力,在陛下面前陈情!至于这些礼物……”他假意推辞了一下。
秋棠立刻道:“侯爷务必收下!此乃殿下一点心意,也是郡主一番孝心!若侯爷不收,殿下与郡主,心中何安?”说着,她示意内侍打开其中一口未藏人的箱子。
箱盖开启,顿时金光灿灿!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金元宝、银锭、珍珠、翡翠等物,价值不菲!
陆宏渊看到这黄白之物,眼中贪婪之色一闪而逝,虽然这些钱财对他而不算巨款,但永淳长公主的“心意”本身,就是一种政治信号和把柄!他假意推辞一番,便“勉为其难”地笑道:“既然如此……老夫便愧领了!请姑娘回禀殿下,老夫定当尽力!”
他吩咐管家:“来人!将长公主殿下的赏赐,小心抬入内库好生保管!不得有误!”他特意强调“内库”,既是显示重视,也是将财物置于自己掌控之下。
“多谢侯爷!”秋棠、冬雪再次行礼谢过。看着那四口大箱(包括藏有三人的)被侯府仆役小心翼翼地抬向府内深处,两人心中暗暗松了口气,第一步,成了!
陆宏渊又热情地邀请二人入内用茶,被秋棠以“还需回宫复命”为由婉拒。双方又客套了几句,秋棠、冬雪便告辞离去。
送走宫中来使,陆宏渊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化为一片冰寒。他回到书房,屏退左右,对心腹管家冷声道:“加强府内戒备!尤其是内库和书房附近,多派一倍的人手!还有,午时入宫,所有护卫全部随行!本侯倒要看看,朱秀宁这丫头,摆的到底是什么鸿门宴!”
“是!侯爷!”管家领命而去。
陆宏渊走到窗前,望着皇宫方向,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想保住你妹妹?哼,只怕你们姐妹,都要自身难保了!张绥之……徐舒月……咱们,宫里见!”
而此刻,那三口藏有“利刃”的樟木大箱,已被安然抬入了长平侯府防守最严密的内院。箱中,青鸾、花翎、阿依朵,正屏息凝神,等待着箱盖开启、利刃出鞘的那一刻!
风暴,即将在长平-->>侯府这座看似固若金汤的堡垒内部,悄然酝酿!而麟德殿的宴会,也即将成为另一处没有硝烟的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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