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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7章 人地两生(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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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城军区总医院,特护病房区。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墙壁刷得煞白,日光灯管嗡嗡作响。

吴铁军穿着便装,手里拎着一兜水果和一箱牛奶,跟着护士长拐过两道弯,停在307病房门口。

门虚掩着。

他透过门缝看进去。

康景奎半靠在病床上,脸色蜡黄,左臂打着石膏,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从领口一直裹到腰际。

床头挂着两袋点滴,液体一滴一滴往下坠。

他妻子坐在床边的折叠椅上,正用勺子舀着小米粥,一口一口地喂。

康景奎张嘴,吞咽,动作迟缓。每一次咀嚼,眉头都会微微皱起。

吴铁军没有立刻进去,在门口站了几秒钟。他想到了自已。

多年前,自已中了枪,躺在林城人民医院的病床上。

也是这样。

妻子坐在旁边,一勺一勺地喂粥。

那种又愧疚又庆幸的滋味,他至今记得清清楚楚。

警嫂的命,大概都是这么熬出来的。

他敲了敲门。

康景奎的妻子扭过头,手里的勺子悬在半空。

“康支队,我是吴铁军。”吴铁军推门进去,把东西搁在床头柜上,“从清江过来的。”

康景奎眯了眯眼,打量了他几秒。

“吴局。”康景奎的声音沙哑,带着明显的虚弱,但语气里有股子劲儿,“我听说过你。”

吴铁军向康妻打招呼:“嫂子好。”

“吴局你坐。”

喂完最后一口,康妻让开位子。

吴铁军搬了把椅子坐下:“不用客气,叫我老吴就行。”

康景奎没跟他客气,直接问:“万向杰落网了吗?”

“抓到了。”吴铁军点头,“他哥万向荣也被部队扣了。清江的同事接管了案子,万向杰已经被押回清江,关在哪儿连我都不知道。”

康景奎猛地撑着床沿想坐直,动作牵扯到胸口的伤,脸上一阵扭曲。

吴铁军赶紧抄起一个枕头塞到他身后。

康景奎靠住,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才缓过来。

但他的眼睛亮了。

“异地办案?”

“对。两省达成了决定。”吴铁军说,“你之前见过的那位徐警官,正带人在挖东川集团的底子。我调过来,主要任务就是配合他们,防止有人从中作梗。”

康景奎的妻子默默放下粥碗,退到窗边。她没有插话,只是看了吴铁军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声道:“吴局,别聊太久,他还在恢复期。”

吴铁军点头:“嫂子放心。”

康妻转身出了病房,顺手带上了门。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剩点滴落下的声响。

康景奎靠在床头,沉默了几秒,开口道:“金川局里,从一开始就有人给万向杰通风报信。我每次出击,他们都提前得到消息。以那狗日的嚣张劲儿,如果不是有人护着,早就落网了。”

吴铁军说:“我知道。徐婕他们给我通报过。通梁镇派出所有人向万向杰泄露了你的行踪,这些人已经被拘押,全招了。长期收受东川矿业的好处费,有的还不止是钱。”

康景奎脸上没有意外的神色。

“出事那天我就知道了。”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无所谓。但跟我下去的那个小伙子……”

他顿住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金宝志。”吴铁军说出了那个名字。

“嗯。”康景奎偏过头,看着窗外。“他一直缠着我,要拜我当师傅。我说等案子办完了再说。结果……”

他没说下去。

吴铁军没有接话。有些事情不需要安慰,因为安慰没有用。

过了好一会儿,康景奎才转回头。

“他们本来可以跑掉的。为了救我才折回来。”康景奎的眼眶泛红,但没有掉眼泪,“我没脸去见他爸妈。”

“你没有错。他也没有错。”吴铁军声音平稳,“干了这行,就可能有这一天。别自责,我到金川之后,会亲自去他家里,把立功奖状送过去。”

康景奎摇头。

“他是我从警校挑出来的,这事必须我亲自去。”

吴铁军看着他,没再争辩。

“等你伤好了,怎么着都行。现在你的任务就一个——养伤。别的事情,交给我。”

“谢谢你,吴局。”

“跟我说说案情。”吴铁军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

康景奎便从头讲起。

从最初发现线索,到一路追查,到处处碰壁。他说得很慢,因为胸口的伤限制了他的呼吸,每隔几句就要停下来喘一口气。

“……其实案子本身不复杂。万向杰当街杀人,目击者一抓一大把。但没人敢站出来。我堂堂一个支队长,连个正经的刑警都调不动,只能去警校挑快毕业的菜鸟帮忙。”

康景奎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吴局,你要面对的和我一样。不是案子有多难,而是形势太复杂。我们举步维艰。”

吴铁军合上本子,放进口袋。

“我知道。”他说,“我也面临过这样的局面。”

他站起身,把被子帮康景奎拉了拉。

“但现在不一样了。”

康景奎看着他的眼睛,想问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吴铁军离开307病房,沿走廊往前走了二十多米,在312门口停下。

推门进去。

依娜靠在床头,右臂吊着绷带,脸上还有没消退的淤青。

二十三岁,刚从警校毕业不到一年。此刻的眼神空洞,盯着对面白墙上的某一个点发呆。

听到脚步声,她偏过头。

吴铁军主动介绍自已,又拿出证件给她看。

依娜不疑有它,叫了一声。

“吴局。”声音很轻。

吴铁军在床边坐下,没有急着开口。

依娜先说话了:“金宝志……是为了保护我。那些人围上来的时候,他把我推到身后,用身体挡着,我眼睁睁地看着他倒下……”

“他身上中了一枪,背都被打烂了,嘴里还在不断地用羌话劝那些人住手,不要违法犯罪!”

她的手指攥紧了被角,指节发白。

眼泪一滴滴地滑落。

吴铁军递给她一张纸巾,语气不轻不重:“你是警察。他也是。在那种情况下,换成任何一个普通群众站在你身后,他都会那么做。所以你的自责毫无必要。”

依娜没说话,也没有去擦眼睛。

“你要做的,是振作起来。”吴铁军说,“继承他的遗志,做个好警察。这才对得起他。”

病房里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面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栅。

依娜慢慢抬起头。她的眼睛里,那层空洞的灰雾正在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吴铁军非常熟悉的东西。

泪光中闪出无比的坚定。

“我要出院。”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要战斗。”

吴铁军站起身。

“能不能出院,医生说了算。”他把另一份礼物放在床头柜上,“我会在金川等你归队。”

他转身走出病房。

走廊尽头,阳光刺眼。

吴铁军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两声之后接通。

“到了?”马胜利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到了。人也看完了。”吴铁军说,“你在哪儿?”

“省委组织部门口。杨副部长陪着呢。就等你了。”

“十分钟到。”

吴铁军收起手机,大步走向医院大门。

20分钟后。

荣城到金川州首府若盖市,四百多公里山路。

省委组织部副部长杨磊亲自陪同,一辆黑色帕萨特小车,吴铁军坐在副驾驶。

杨磊和马胜利坐后座里。

车子驶出荣城,上了高速。

马胜利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山峦,忽然笑了一声。

“老吴,你说刘清明那小子,是不是早就算到了咱们会过来?”

吴铁军想了想:“以他的性子,不像是算。更像是——”

“像什么?”

“像下棋。”吴铁军说,“他先把棋盘摆好,然后等该来的人,自已走到该去的位置上。”

马胜利琢磨了一下这话,摇了摇头。

“你这么一说,我怎么觉得自已是颗棋子呢。”

“你不是。”吴铁军面无表情地说,“你充其量是个车。”

马胜利瞪了他一眼。

杨磊在一旁,听着两人的打情骂俏。

心里毫无所感。

他想的却是。

这次两省干部交流,每一个都要从组织部过。

而其中多数人的履历,都与他之前送过的刘清明。

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眼前这两位。

更是刘清明最初的领导。

这其中,难道都是巧合吗?

鬼才信。、

车窗外,群山连绵,道路蜿蜒向西。

金川州,越来越近了。

...

茂水县纪委大院,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

往常,这里是全县干部避之不及的地方。

纪委书记张明德上任三年,接待过的主动来访者,一只手数得过来。

可这半个月,情况完全反了过来。

张明德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桌子上堆着三摞文件,每摞都有半尺厚。

全是自述材料。从县直机关到乡镇站所,从科级干部到普通办事员,来的人络绎不绝。有些人甚至赶在上班之前就堵在纪委门口,生怕来晚了。

最离谱的是纪委自已。

副书记陈广胜前脚写完自述材料,后脚就替同事盖章签收。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一个登记另一个的受贿记录,然后互换位置,再来一遍。

张明德看得直摇头。

他当然清楚这一切是怎么回事。

新书记到任的第三天,找他谈过一次话。那场谈话简短到令人发指,总共不超过五分钟。

刘清明只说了三件事。

第一,东川集团董事长万向荣已被部队羁押,短期内不会放出来。

第二,省里已经启动了对东川集团的全面调查。凡是和万家有牵扯的干部,一旦被查出来,新账旧账一块算。

第三,给全县干部一个月的时间。主动交代问题、退还赃款的,既往不咎。过了期限还存侥幸心理的,从严从重。

五分钟。

张明德当时就出了一身冷汗。

不是因为刘清明的语气有多凶。恰恰相反,这位年轻书记从头到尾,语气平缓得像在聊天。

但张明德做了十几年纪检工作。他太清楚了。

能把这种话说得这么轻描淡写的人,不是没有脾气,而是根本不需要发脾气。

当天下午,他就把自已收的六千块钱退了。

而第一个走进纪委大门的,不是别人,正是县公安局局长程立伟。

程立伟交了三万块钱。

所有人都知道,他拿的远不止三万。可他在自述材料上写了三万,刘清明没有追问,张明德也没有追问。

这就是信号。

程立伟前脚走,后脚整个公安系统的干部就排着队来了。

然后是住建局、国土局、交通局……

一个月的期限,半个月不到,茂水县的在编干部,来了七成。

张明德从未见过这种阵仗。

他甚至有种荒诞的感觉——纪委成了县里生意最好的窗口单位。

而真正让张明德感到脊背发凉的,是另一件事。

刘清明拿到这些材料之后,什么都没做。

没有处分,没有约谈,没有通报。

仿佛这些东西不存在似的。

但所有人都知道,它们存在。就躺在纪委的档案柜里。

随时可以拿出来。

这比任何处分都管用。

——

傍晚。

县城西头的一家小饭馆,二楼包间。

县长解若文和常务副县长王甫诚对坐,桌上摆着几个家常菜,一瓶本地产的苦荞酒。

解若文倒了两杯酒,推过去一杯。

“老王,你说这位刘书记,最可怕的地方是什么?”

王甫诚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急着回答。

解若文自已先说了:“不是背景神秘。也不是和部队关系好。”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桌面。

“是引而不发。”

王甫诚放下杯子。

“他拿着全县干部的把柄,完全可以换人。但他几乎没有动任何人。”解若文咬了一口花生米,嚼得咯吱响,“你说,这比撤你的职还狠不狠?”

王甫诚说:“也不是完全没动。通梁镇的班子换了大半,派出所那几个民警直接移送司法了。”

“那是他们活该。”解若文筷子一顿,“死了警察,这些人给匪徒通风报信,镇班子对暴乱失控负有直接责任,不拿下他们,上面交代不过去。但你注意没有,除了几个直接责任人,其他人都是轻轻放下。刘书记甚至帮他们求了情。”

他看着王甫诚:“你再看看,县里上上下下,是不是人人对他感恩戴德?”

王甫诚沉默了一会儿。

“这有什么不好吗?万家在省里恶名昭著,说是来投资咱们县,实际上呢?那些矿的收益,县财政能拿到多少?我们拿人家一点儿钱,人家拿了县里多少?人人知道,人人不。”

解若文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叹了口气。

“这事我何尝不知道。你拿他们三千块,是怕他们针对你家里人。我拿了十万,退了八万。程立伟拿了几十万,只退了三万。”

他放下杯子,声音低了一度。

“刘书记心里都有数。他不在乎。你写多少,就是多少。”

“你看程立伟。”解若文冷笑一声,“以前是万家的狗,现在对新书记死心塌地,指哪打哪。从万家的看门犬变成了新书记手里的一把刀,刀刀砍向万家的软肋。这一招,才叫高明。”

王甫诚说:“可人家一招一式都摆在明面上。你也可以不交。”

“不交?”解若文放下筷子,直视他的眼睛,“不交,就等于告诉所有人——我跟万家共进退。你有多大脸?你比万老板还牛?”

王甫诚被噎了一下,摇了摇头。

“你知道刘书记第一个找的是谁吗?程立伟。”解若文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个让他交钱,这就是投名状。更是千金买马骨。连程立伟这种人都能被放过,还能继续坐在局长位子上,其他人看在眼里,谁还敢端着不动?”

王甫诚和他碰了一杯。

“不管怎么说,甩掉了包袱,还有前程可以奔。”解若文的语气缓和了些,“以前拿了万家的钱,做人做事畏首畏尾,说话都矮三分。现在交代清楚了,干起事情反而有劲头了。”

王甫诚说:“那就看他有什么本事,让咱们县脱贫致富了。”

“这一点我毫不怀疑。”解若文难得地给出了高评价,“有部委背景,和部队关系铁,省里有人,做事踏实,还肯扎下去搞调研。这样的书记有手段、有能力、有资源,要是这样咱们县还搞不起来——”

他顿了一下。

“那就是茂水县没那个命,谁来也没用。”

王甫诚点点头:“我倒想看看,他是怎么个搞法。”

解若文看向窗外。暮色里,远处的连绵群山只剩下黛青色的轮廓。

“听说他已经进山了。”

“进山?”

“嗯。带着秘书多吉,走访羌寨去了。”

王甫诚愣了愣。

那些深山里的羌寨,有些连通车的路都没有。

上一任书记在任四年半,最远只走到过乡政府所在地,羌寨一个也没去过。

“看明白了吧。”解若文端起酒杯。

“这位新书记,是个干实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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